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会所安保，从白色门后走了出来。
他们是活人。
皮鞋很干净，裤线也很直，黑色手套套在手上，连头发都像刚刚整理过。
这身打扮和接待室里满身血污的陈默他们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还在灾难里滚。
一个已经坐回了秩序里。
其中一个安保手里拿着短棍，另一个安保牵着三条黑色束缚带。
束缚带的另一头，拴着三只安保感染者。
那三只感染者穿着山顶会所制式安保制服。
肩章还在，胸前工牌也还在。
它们的嘴上扣着半金属口罩，口罩边缘有黑血慢慢渗出来。
脖子上的黑色项圈连着束缚带，双手被某种束带限制在身前，但手指还露着，正一下一下抓着空气。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们站得很直。
不是普通感染者那种歪着脖子、拖着脚、身体乱晃的样子。
它们站在谭玉身后，两个在前，一个在后，像还在执行会所安保队形。
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众人手里的武器。
陈默宁愿它们像普通丧尸一样嘶吼着扑上来。
那样至少简单。
可它们穿着制服，戴着工牌，保持队形，像还活着时一样等待命令。
一具死人还在维持所谓的秩序，这才让人后背发凉。
谭玉站在灯光下，微笑着抬手。
“第一项。”
“服从测试。”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
接待室里的香氛机还在工作。
空气里有木质香，有热茶味，还有淡淡的花香。
墙上的灯光暖得恰到好处。
如果只听谭玉说话，不看那三只被牵出来的感染者，甚至会让人以为这是什么高级会所的入会说明。
玻璃后面，有人端着酒杯往前靠了靠。
单向玻璃虽然反光，但隐约能看见几张脸。
有人在看。
有人在笑。
还有人拿出一只小型终端，像在记录什么。
陈默握着破拆斧，手心有点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编号手环。
【b-17-08】
【陈默】
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里。
他本能地不想戴。
这个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工号、门禁卡、绩效系统、临时工作证……这些东西过去已经够烦了。
没想到末世以后，还能升级成手环。
老周看见他盯着手环发愣，低声道：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能自己变成炸弹。”
陈默说：
“我就是在想，它要真是炸弹怎么办？”
老周：“那你还拿这么紧？”
陈默立刻把手环往外挪了一点。
动作很快。
快得很没气势。
唐野在旁边本来紧张得脸发白，看到这一幕，硬是抽了下嘴角。
“陈哥，你这反应也太真实了。”
陈默面不改色。
“谨慎。”
老周道：
“怂就怂，说什么谨慎。”
陈默没反驳。
因为确实有一点。
不止一点。
那三只安保感染者一出现，他腿肚子就有点紧。
这不是靠嘴硬能解决的事。
人的身体有时候比嘴诚实。
谭玉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请各位放下武器。”
“接受编号。”
“完成初步登记后，山顶会所会为各位提供医疗、饮水、食物和临时休息区。”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拒绝配合者，会被判定为违规人员。”
许冬把消防斧往身前一横。
“然后呢？”
谭玉看着她。
“由安保处理。”
许冬冷笑。
“活的安保，还是死的安保？”
谭玉没有回避。
“都会。”
这两个字落下，接待室里更安静了。
秦姐坐在沙发边，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手腕上的编号手环磨出一圈红痕。
沈露站在她身边，脸色很难看。
乔妍的脖子上还有刚才软尺勒出来的红印，一听“登记”两个字，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周琳抱紧小鹿。
小鹿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敢看那些安保感染者。
谭玉看向沈露。
“沈露，你之前已经完成过一次基础流程。”
“现在重新接收，只需要补充污染检测和心理评级。”
沈露抬头看她。
“心理评级？”
“逃离人员情绪不稳定，需要重新确认风险。”
沈露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冷。
“我逃走，是因为你们把我锁起来。”
谭玉语气平稳。
“你当时攻击工作人员。”
“他摸我。”
“记录里写的是争执。”
“那就说明记录的人也该死。”
这句话一出，接待室里几个戴手环的女人都抬头看了沈露一眼。
眼神里有害怕。
也有一点很微弱的亮。
谭玉终于沉默了一秒。
她没有发怒，只是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平板。
“辱骂工作人员。”
“情绪评级下调。”
老周听乐了。
“你还真记啊？”
谭玉看向他。
“所有行为都会记录。”
老周点点头。
“那你把这句也记上。”
“记什么？”
“老子想抽你。”
玻璃后有人笑出了声。
谭玉也不恼。
“老周先生，山顶会所不建议用暴力表达情绪。”
老周把防暴棍往肩上一扛。
“可惜我文化低。”
陈默低声道：
“周叔，少说两句。”
老周瞥他。
“咋了？你怕了？”
陈默很诚实地说：
“怕他们放狗。”
老周看了一眼那三只安保感染者。
“那确实。”
这句说完，陈默自己都有点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谭玉已经抬起了手。
牵着束缚带的活安保向前一步。
其中一个安保看向段青山和陈默，语气很正式：
“请放下武器。”
“重复一遍。”
“请放下武器。”
段青山没有动。
陈默也没有。
他的斧头握得更紧了。
那安保看向谭玉。
谭玉轻轻点头。
第一只安保感染者的束缚带被松开了一截。
不是完全放开。
只是给它两米左右的活动范围。
那只感染者的头猛地抬起。
灰白眼睛先锁住段青山手里的枪。
然后是老周的防暴棍。
最后是陈默的破拆斧。
它喉咙里挤出低哑声音：
“缴械……”
“缴械……”
下一秒，它扑向段青山。
速度很快。
不是普通丧尸那种张开胳膊乱扑。
它的第一动作，是抓枪。
段青山侧身后退，枪托砸向它肩膀。
感染者不躲，硬吃这一击，一只手扣住枪管，另一只手去抓段青山手腕。
动作很标准。
像擒拿训练里无数次重复过的动作。
死了以后，它还记得怎么缴械。
段青山被顶得后退半步。
枪口被压向地面。
旁边那名活安保立刻上前半步，短棍横在段青山侧面。
这个动作也很自然。
活人和死人一起配合。
一个放绳。
一个扑咬。
一个堵退路。
这才恶心。
陈默下意识想去帮。
脚刚迈出去，脚踝疼得他嘴角一抽。
他差点当场跪下。
丢人。
非常丢人。
他刚才那一步迈得像要冲锋，下一秒就差点给自己伤口跪了。
可段青山的枪被按住了。
如果枪被夺走，后面全完。
陈默咬牙往前扑。
破拆斧横着砸向安保感染者手臂。
没砸断。
只让那东西动作顿了一下。
安保感染者猛地转头看他。
灰白眼睛隔着半裂的口罩盯着陈默。
陈默心里一凉。
嘴上却冒出一句：
“看我干什么？我也没登记。”
老周一棍从旁边砸来。
“你还挺主动违规！”
这一棍砸中安保感染者膝盖。
感染者跪了一下。
段青山趁机抽回枪。
他没有开枪。
接待室里人太多，玻璃、镜面、金属手环、安检门，全是跳弹风险。
谭玉看着这一幕，低头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墙上的电子屏亮起。
【服从测试】
【目标：b-17-08 陈默】
【初始服从度：低】
陈默看见自己名字出现在屏幕上，脸都绿了一下。
“这也能打分？”
唐野低声说：
“陈哥，你这绩效不太行。”
陈默回头瞪他。
“你闭嘴。”
唐野立刻闭嘴。
但这句话让陈默心里有点堵。
绩效。
评分。
考核。
世界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要被打分。
以前领导给他打分。
现在山顶会所给他打分。
他到底是没上班了，还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被考核？
第二只安保感染者也被松开束缚。
它没有扑陈默，而是扑向许冬。
准确地说，是扑向许冬手里的消防斧。
“危险物品……”
“收缴……”
许冬后退一步，护着乔妍。
感染者双手抓向斧柄。
许冬一脚踹向它膝盖。
感染者不躲，身体往前硬压。
乔妍被逼得后退，撞上化妆台。
桌上的口红、粉饼、梳子掉了一地。
一支口红滚到接待室左侧的银色门框旁。
下一秒，银色门框发出一声提示。
【检测到未登记金属物品】
陈默扭头看去。
那是安检门。
刚才它藏在礼服架旁边，被几套长裙挡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提示音响起的同时，三只安保感染者全都微微转头。
陈默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帅气地灵光乍现。
是那种被逼急了，终于看见旁边有个能砸人的桶。
他看向礼服架。
礼服架是金属的。
上面挂满浅色礼服。
旁边还有几盒没拆封的高跟鞋。
陈默冲过去，一把推向礼服架。
没推动。
礼服架比他想象中重得多。
他脸都憋红了。
老周看见，骂道：
“你倒是叫人啊！”
陈默咬牙。
“我本来想帅一点！”
“你帅个屁！”
老周冲过去，跟他一起推。
金属礼服架哐当一声撞进安检门。
安检门立刻爆出刺耳警报。
【违规物品】
【违规物品】
【请安保处理】
三只安保感染者几乎同时转向。
它们放开原本目标，扑向安检门。
第一只安保感染者撞翻礼服架，几套浅色礼服被它撕成碎布。
第二只被裙摆缠住，仍然疯狂撕咬布料。
第三只冲得最猛，直接撞向正在试图控制它的活安保。
那个活安保脸色一变，急忙收束缚带。
“停下！”
安保感染者听不懂。
它只知道检测到违规物品。
它要处理。
活安保手里的短棍被它抓住。
“缴械……”
活安保怒道：
“是我！”
感染者夺棍。
下一秒，张嘴咬住他的手腕。
惨叫声一下撕开了接待室的柔和气氛。
玻璃后的贵宾们终于动了。
有人后退。
有人却靠得更近。
“失控了？”
“这批有意思。”
“那个陈默反应挺快。”
“别弄死，他是季小姐点过的。”
这些声音从玻璃后传出来，带着酒杯碰撞声。
陈默听见“别弄死”三个字，心里没有半点庆幸。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他们在这里拼命。
对面在看节目。
谭玉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不是因为有人被咬。
而是因为流程失控。
她迅速按下控制器。
“回收安保。”
束缚带开始自动收紧。
可被咬的活安保已经慌了。
他用短棍疯狂砸向安保感染者的头。
另一个活安保想去帮，却被第二只感染者扑倒。
一瞬间，接待室里乱成一团。
活人以为自己牵着狗。
但狗已经死了。
死掉的东西，不会永远听绳子的命令。
许冬趁乱拉起乔妍。
“走！”
秦姐突然低声道：
“二号更衣间！”
沈露立刻看向她。
“能走？”
秦姐点头。
“以前有人从那里送衣服上来。”
“后面有服务通道。”
谭玉听见了。
“秦瑶。”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叫秦姐的名字。
“你确定要再次违规？”
秦姐没有看她。
她低头，咬牙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编号手环。
那只手环已经在她手上戴了很久，内侧磨得皮肤发红。
她把手环塞给沈露。
“这是钥匙。”
“也是狗链。”
沈露接住，眼睛一下红了。
谭玉抬手。
“阻止她们。”
玻璃后有人按了什么按钮。
二号更衣间的门锁亮起红灯。
陈默已经冲过去。
他把自己那枚【b-17-08】手环按到识别区。
滴。
红灯。
【编号未佩戴】
陈默愣住。
“还得戴上？”
老周骂道：
“这破玩意儿还挺讲规矩！”
秦姐喊：
“贴皮肤！不用扣上！”
陈默看着那只编号手环，头皮发麻。
他真不想让这东西碰自己。
但身后安保感染者和活安保已经乱作一团。
许冬她们正在往这边撤。
时间不够。
他咬牙，把手环贴到自己手腕内侧。
冰凉金属一碰皮肤，他胳膊都僵了一下。
识别器再次亮起。
滴。
绿灯。
【临时识别通过】
门锁开了。
陈默松了一口气，刚要推门，一只安保感染者忽然从侧面扑来。
它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带，嘴上的半金属口罩裂了一半。
它一只手抓向陈默手腕上的手环。
另一只手直接抓向他的脖子。
陈默身体本能往后缩。
他怕得要命。
可门就在身后。
如果他让开，后面的人过不去。
他硬着头皮用肩膀顶住门，把门撞开，同时把破拆斧柄横在身前。
安保感染者咬住斧柄。
咔！
陈默被撞得后背砸在门框上，疼得眼前一黑。
唐野冲过来，用撬棍捅向感染者腰侧。
没用。
老周从后面一棍砸中感染者后脑。
感染者松口半秒。
陈默趁机滚进更衣间。
他的滚姿很难看。
不像主角。
更像被人一脚踹进来的。
但他滚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撑住门。
“快！”
沈露、乔妍、周琳和小鹿先进去。
梁薇扶着秦姐。
许冬和马魁拖着孙海担架。
段青山断后。
接待室里已经彻底乱了。
被咬的活安保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谭玉还在试图维持秩序。
“关闭b区。”
“封锁二号通道。”
两个贵宾在玻璃后争执起来。
一个说：
“让她们走，下一段更好看。”
另一个说：
“别让医生跑了。”
陈默听着这些声音，差点笑出来。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荒唐。
丧尸还算直接。
它们扑你，咬你，吃你。
人就复杂多了。
他们会给你编号，看你挣扎，还讨论哪一段更好看。
二号更衣间里全是礼服和鞋盒。
镜子一排接一排，照出众人狼狈的样子。
陈默不敢多看。
他怕看见镜子里那个满脸血、手腕贴着编号手环、还在发抖的人。
秦姐推开最里面的衣柜。
衣柜后面果然有一道窄门。
门后是昏暗的服务通道。
众人刚挤进去，接待室里就传来一声新的嘶吼。
被咬的活安保尸变了。
谭玉的声音终于不再温柔。
“关门！”
“立刻封锁！”
服务通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红光。
陈默最后一个进门。
他把那枚贴在手腕上的编号手环撕下来，扔到地上。
手环在地面滚了两圈，停住。
墙上的小屏幕弹出提示。
【b-17-08 陈默】
【服从测试结果：失败】
【观赏性：优】
【危险度：低】
【运气值：异常】
唐野看见后，忍不住道：
“它还给你算运气？”
陈默扶着墙，喘得厉害。
“这东西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老周踹了他一脚。
“少贫，走！”
服务通道尽头传来电梯运行声。
还有广播里季晚棠轻轻的笑声。
“服从测试结束。”
“下一项。”
“贵宾挑选。”
通道前方的大屏亮起。
屏幕上出现林知夏的照片。
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
【特别观众即将接入】
陈默脚步一顿。
管制区。
林知夏那边，恐怕也要看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