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十八,谢苗已经把两点复测的结果贴在临时桌上。三号亭仍然封着,值班牌挂在警戒带外。
少年站在旁边,把“二十分钟一查,新异常随时报”写进自己的记录本。
陈默看了一眼。
“出门前就开始记?”
“怕回来记错。”
“这个习惯可以保留。”
韩芸把上一趟没有用掉的口罩和手套重新分给四个人,又往少年包里放了一瓶水和半盒饭。
“饭回来再吃。”少年说。
“回来凉了。”
“我能吃凉的。”
“我知道。”
韩芸还是把饭盒塞了进去。
韩芸用腰间的总钥匙打开养护门。
林知夏先把灰色越野车在站内空地调了头。车重新停到门内时,车头已经朝外。
这一次,谢苗留在白线里面。少年已经把旧养护图和铅笔装进透明记录袋,她隔着袋子在两个小圈上分别点了一下。
“这里能掉头。再往上没有验证。”
“看不准就说看不准。”少年道。
“对。”
林知夏坐进驾驶位。
陈默仍然是副驾驶。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伤脚伸直,先确认车门锁,再确认返程路上没有新障碍。
谢春生和少年坐在后排。
“四个人。”谢春生说,“三点以前回来,每十分钟报位置。看到积水不下车,不碰漂浮物。”
少年按下秒表。
“两点二十,出养护门。四人,无接触。”
越野车越过门槛。
韩芸在后面重新锁门。
越野车经过倒在草里的十二号路灯,从护栏缺口进入碎石养护道。
少年回头看了一次。
收费站顶棚很快被山坡挡住,只剩最上面那排已经褪色的字。
他没有说外面是什么样。
两点二十九,他先按下对讲机。
“养护道中段,路面干燥。四人,无接触。”
说完才看秒表。
“早了一分钟。”
“早报不扣工资。”陈默说。
“下次按表。”谢春生道。
少年点头,在记录后面补了一个【早1分】。
前方的碎石路分成两条,一条继续上坡,另一条贴着挡墙往东。
少年对照了几次高压线和检修塔。
“右边。”
林知夏没有立刻转。
“看见什么了?”
“图上的旧回水口在检修塔下面。右边沿着塔走。”
“确定?”
少年又看了一遍。
“不能确定。慢一点,走十米,不对就退。”
林知夏这才打方向。
陈默已经开始看两侧能掉头的宽度。
“前面那块空地算一个。”
少年在图上补了第三个圈。
右侧道路没有积水,但越往前,水声越清楚。
谢春生按下对讲机。
“站内同步复测一次。东沟、低位井,报现在的读数。”
两点三十三,对讲机里传来谢苗的声音。
“东沟比上一道白线低零点三厘米。油膜还在,异味没有减。低位井干燥。”
谢春生问:“屋顶排水和西库桶?”
“没有新接触。我妈复查过。”
“继续二级预案,不撤警戒带。”
“收到。”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水都低了,还不算好消息?”
“只知道收费站这一边低了。”林知夏说。
“另一边还没看。”
少年低头把这句话记了一半,又停住。
“这个要记吗?”
“不记判断。”谢春生说,“记两边各是什么状态。”
道路尽头出现一段旧混凝土墙。
墙前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车。
车没有熄火,车尾拴着拖车绳。绳身穿过一段断开的护栏,斜垂向挡墙下方;另一头的拖绳钩扣住了那块泡涨的广告板。
刚才通过电台说话的男人站在干燥路面上,穿一件黄色薄雨衣,手里还握着焊了弯钩的钢筋。
他看见越野车,抬了抬弯钩。
“收费站的还真按点来。”
林知夏在白车后方二十多米踩住刹车。
白车斜贴着左侧护栏,车尾抵在护栏断口前,仍挡住了唯一能继续靠近的干路。越野车能从它右后方看见车尾和挡墙,剩下的宽度却不够通过。
陈默先按下中控锁。
谢春生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把绳解开,回车里。”
“就差一点。”男人指了指下面,“这个口我清过三年。堵一晚上,上面的菜棚全得泡。”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谢春生说。
男人看了一眼车里。
“放心,我不下水。怕溅泥,你们就离远点。”
墙下原本有三只并排的回水口,现在只能看见最左边一只。断树枝、塑料布和泡涨的广告板挤在另外两只口子前,外面又缠着成团的水草。
水从缝里往下漏,速度很慢。
回水口下方露出一截新鲜的湿痕,说明这一侧的水正在退。
挡墙上方,水却已经漫到半块旧警示牌。塑料瓶和枯枝还在一件件漂过来,压进那团堵塞物里。
“慢一点。”少年忽然说。
林知夏把脚留在刹车上。
“我再看一遍。”
谢春生没有替他回答,把旧望远镜递了过去。
少年没有开车门。他隔着关严的车窗看了十几秒,又低头对照图上的水流箭头。
旧警示牌最下面有一颗发亮的螺栓。刚停车时,水还在螺栓下方。不到两分钟,水已经盖住了半颗。
“回水口有树枝、塑料布和广告板。下面在降,上面还在涨。”
“位置。”谢春生说。
少年报出图上的检修塔编号,又看向秒表。
“两点三十七。”
陈默盯着那根拖车绳。
“清了会怎么样?”他问。
“照旧图,水会往收费站方向走。”谢春生说。
“多少?”
“不知道。”
“那就别提供免费疏通服务。”
男人已经回到白车驾驶位。
他没有下水,也没有站到挡墙边,只让车往前轻轻挪了一下。
拖车绳绷紧。
广告板往外移了不到半尺,又被更粗的树枝卡住。
板子后面露出一截橙色反光袖。
一只沾满黑泥的手忽然抓住了拖车绳。
那只手没有乱抓,而是在绷紧的绳子上敲了两下,停了一秒,又敲了两下。
男人立刻踩住刹车。
“下面有人!”他盯着那截反光袖,“这是东坡养护的衣服!”
断口下传来一阵像被水呛住的喘声。那只黑泥手又在绳子上敲了两下。
男人抓住车门把手。
“绳子还绷着。我去松车尾钩,别真把人拖进水里。”
他推门跳下车。
“别下车!把车倒回来!”谢春生吼道。
陈默的手在中控锁上又按了一次。
“那不是人,回来!”
男人已经跑到车尾。
他刚弯腰去碰车尾拖钩,那只黑泥手便沿着绷紧的绳子往上一滑。穿橙色反光衣的上半身借绳一撑,猛地撞过断口。
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从树枝后面抬起来,咬住了男人伸过去的右前臂。
薄雨衣被牙齿扯紧,随即渗出一小片暗红。
男人惨叫着抡起弯钩,第一下砸在感染者肩上,第二下还没落下,水草后面又伸出一双手,扣住了他的右脚踝。
他转身往越野车这边跑。
“开门!”
只跑出两步,整个人就被拽得向后摔倒。扣住脚踝的手继续往下拖,他的腰撞上断口边缘。
第二只感染者扑上来,一口咬在他颈侧。
声音突然断了。
绷紧的拖车绳猛地一弹,拖绳钩从泡烂的广告板上撕脱,整根绳子甩回护栏断口旁。广告板歪了一截,仍被树枝卡在两只回水口前。
黄色雨衣在挡墙下挣了几下,慢慢不动了。一件橙色反光衣压在上面,肩膀还在一下一下耸动。水草后那双手仍扣着男人的脚踝。
白色厢式车没有熄火。
左转灯仍在一明一暗。
林知夏已经把挡杆推到一挡,左脚仍踩着离合,目光却还停在挡墙下面。
“倒车。”谢春生说,“退到刚才的宽口。不开门,不鸣笛。”
林知夏挂进倒挡。
越野车开始直线后退。
少年低着头,铅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有动。
谢春生没有催他。
车退到第一处能掉头的空地,少年才按下对讲机。
“两点三十八。旧回水口。”
他的第一句话很稳,第二句话停了一下。
“外来男性右前臂被咬,两只感染者近身。人倒在挡墙下,没有再动。”
他看向记录本。
铅笔尖已经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本车四人,无接触。”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谢苗回答:“收到。”
泡涨的广告板被拖车绳拉松了一截,却仍被树枝卡着。下面的水继续往收费站方向漏,上游水线还压在警示牌螺栓上方。
车上没有涉水服,也没有能让人固定在岸上的绳桩。白车和两只感染者又堵在最窄的干路前面。
谢春生看着旧图。
“不下车,不清理。上游和站侧各加一个观察点。以后只从高处看。”
少年在旧图上画了两个短横,又写下时间。
两点四十,谢苗完成常规复测。
“东沟没有重新上涨。低位井干燥,上游观察点等下一轮数据。”
“收到。”谢春生说,“两个点都保留。”
两点四十一,林知夏在宽口将车头重新转向收费站。
返程途中,少年每到一个岔口就先报位置,再看时间。越野车经过倒下的十二号路灯时,他没有再回头找不存在的标杆。
站内,韩芸把银灰色面包车的钥匙交给谢苗。
“后场低。移到白线里面,车头朝养护门。”
谢苗接过钥匙。
“现在?”
“上游堵着水。现在。”
谢苗看了一眼旁边的黄色皮卡。
“皮卡呢?”
“先移五个人坐的车。你还要守对讲机,皮卡等他们回来。”
她拉开驾驶门,先把座椅往前调,再看左右后视镜。
发动机一次点着。
面包车从后场慢慢开出来,第一次倒车时右侧离白线太远。谢苗踩住刹车,重新往前修了一次,第二次才把车停进白线内空出的黄色方框。
车头正对养护门。
她拉起手刹,熄火,把钥匙还给韩芸。
“面包车已移入白线。车头朝养护门,手刹已拉。”
对讲机里,谢春生只问:“几点?”
谢苗看了一眼表。
“两点四十六。”
“记上。”
“已经记了。”
两点五十四,越野车回到养护门外。
韩芸开门,车一进去就重新落锁。
谢春生下车后,先走到面包车旁检查车位和手刹。谢苗站在一边。
他检查完,只在巡检本上补了一行。
少年把透明记录袋递还给谢苗。
谢苗看见最后一行旁边破了一个铅笔尖大小的洞。
她没有问外面好不好,只把自己的养护图抽出来,又将值班牌从临时桌上取下。
少年归还秒表,接过值班牌。
韩芸先检查四个人的手、脸和衣服,确认没有新血迹,才把少年包里没动过的半盒饭取出来,重新放回保温箱。
谢春生在巡检本上写下:
【外来男性一名,被咬,无接触。身份不明。】
站房里忽然传出一阵电流杂音。
韩芸转身进去。靠墙那部半个多小时前只吐出过一段短讯的公路电台,绿色指示灯这次一直亮着。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前面的老收费站……能听见吗?”
谢春生拿起话筒。
“能。报车数、人数、位置、伤情。”
电流声盖住了前半句回答。
过了几秒,对面才重新传来一句清楚的话。
“我们是一支往北走的家庭车队。”
那人喘了口气。
“天黑以前,能不能借你们的收费站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