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堤上的轮印没有把他们带进水里。
却把越野车带着绕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间有两段堤面被雨冲开,林知夏只能沿着新轮印下到晒裂的田埂,再从另一边爬回高处。陈默每到能停车的地方就回头看一次,确认身后没有东西跟上来;小满只把实车走过的部分添进方格本,没有给看不见的前路补线。
旧粮站的红瓦仓顶出现时,低处田地已经连成一片灰水。
粮站南门也泡在水里。那两道宽轮印绕向北侧装卸台,最后接上一段倾斜的水泥坡。
坡顶停着三辆白色医护车和一辆中巴。
有人正在收折叠床。
中巴的后门已经关了一半,发动机也响着。
林知夏按了一下喇叭。
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回过头,先抬手让她减速,又朝水泥坡上方指。
“伤员走左边!车别堵出口!”
越野车停进左侧黄框时,一名戴口罩的女医生已经提着药箱过来。
“谁受伤?”
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右脚,又朝后排抬了抬下巴。
“两个。都不是咬的。”
“先看伤,再登记。”
粮站装卸棚下摆着三张折叠椅,中间隔着空位。陈默扶着车门下车,右脚刚落地,眉头便皱了起来。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
“鞋脱了。”
“就是扭了一下,没——”
“红、肿,有渗液。”林知夏说,“昨天换敷料时还在渗血,红肿一直没退。”
陈默转头看她:“你这汇报不先征求病人意见?”
女医生把一只塑料盆推到他脚边。
“现在征求。清洗、重新包扎,再给你配口服药,同不同意?”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
“同意。轻点。”
旧纱布被剪开以后,伤口周围已经被汗和潮气泡得发白,红肿却比外面看起来更明显。医生先检查皮肤,没有看见新的牙印、成对的穿刺点或抓痕,才用干净液体把边缘的污物慢慢冲掉。
陈默从头到尾抓着椅子边。
冲到最疼的一处时,他吸着气问:“这个项目能不能外包?”
“不能。”医生按住他的脚,“别动。”
陈默闭嘴了。
重新包好以后,医生问过既往过敏和这几天用过的药,从药箱里分出一小包口服药,把用法写在纸袋上。
“不是吃完就能跑。”她说,“今天不负重,不开车,不泡水。红线继续扩大、发热,马上找医护。”
“前两项我本来也做不到。”
“那就把别泡水记牢。”
轮到贺川时,他把右手放在折叠桌上。医生拆开纱布,确认伤口是从掌根向手腕延伸的一道直线,五指仍能活动,也没有牙弓和抓挠留下的不规则伤口。
“钢丝?”
“锈的。”
“又用力了?”
贺川没有回答。
小满说:“想搬书箱。”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清洁、加压包扎。
“今天别握挡杆,别提箱子。右手也别写字。”
贺川看着已经包厚一层的手。
“左手能写。”
“那就用左手。”
装卸台另一边,一名登记员把两张表压在夹板上。
“要跟医护车走的过来。中巴五号车还剩两个固定座,登记完一起上。”
贺川和小满走过去。
登记员先看贺川。
“姓名?”
“贺川。”
“年龄?”
他停了一下。
中巴的发动机在棚外怠速,车门旁有人把最后一只氧气瓶推上固定架。小满站在他左边,没有看他,也没有替他回答。
“十七。”贺川说。
登记员的笔停住。
“十七周岁?”
“是,十七周岁。”
她把目光转向小满。
贺川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出声。
“贺小满。”小满说,“十二。”
“你们什么关系?”
“哥哥。”贺川说。
“能联系到成年监护人吗?”
“不能。”
小满从旧帆布包里取出水利站的复写联和方格本。登记员翻到复写联时,看见“成年责任人”下面贺川的签名,以及“随责任人自行转移”后的勾。
“这上面,你签的是成年责任人。”
“我写的。”贺川说。
“你十七,为什么签这一栏?”
贺川盯着纸上的勾。
“不写十八,他们不让我自己把车开走。家庭包和路线也领不到。”
登记员的笔尖落到下面那一行。
“这张表上,你还替她勾了去向。”
“我怕他们把她留下。”
小满这才抬头。
“那一格,你没问我。”
“当时窗口要关了。”
“你还是没问。”
贺川的左手压住复写联一角。
过了两秒,他说:“是,我没问。”
登记员把原来的夹板收回去,重新拿了两张单页,一张放到贺川面前,一张转向小满。
“五号车有两个座位,你们今天坐同一排,不拆开。以后如果换车、换地方,再分别问。”
贺川立刻问:“路上不会把她换走?”
“我只能保证今天这一段同车。”登记员说,“后面的事,到时当面问你们两个。”
她点了点两张表。
“姓名、年龄、愿不愿意随车,各填各的。你不能替她,她也不能替你。”
贺川拿起笔。
右手刚动,包扎处便把手指扯得一紧。他换到左手,写下的第一个“贺”字歪出了格子。
小满已经在自己的表上写完姓名和年龄。
贺川低声问:“你真跟医护车?”
“我想去。”
“人多,晚上还可能换车。”
“有医生。”
“我的手已经包了。”
“还要换药。”
贺川看着她:“我问的是你。”
小满停下笔。
“是我自己想去。”
贺川没有再问。
他用左手在自己的意愿栏里勾了“随车”。
工作人员过来核对行李。
“一共几件?”
“一只书箱,一只帆布包,八份餐。”贺川说。
“还有一把车钥匙。”小满补充。
“车呢?”
“留在废学校了。”
“钥匙谁保管?”
“放在我这里。”
登记员在物资栏下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没有再添“负责人”。她又取了一张复写纸,让小满把高堤、断涵洞和废校的位置简画在上面。
“这条高堤是你们刚走过的?”
“只到这里走过。”小满指着粮站北坡,“学校第二个弯外侧是软的,图书车还在旧跑道。早上的水已经碰右后轮。再以后的水位不知道。”
登记员把时间写在旁边。
“我们只当现场信息,不写成现在还能走。”
小满把原图收回帆布包。
贺川用左手在复写页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小满签在另一格。两个人的字一大一小,并排留在同一张纸上。
装卸台外有人开始喊:
“五号车上人!最后四十分钟,低院不再接车!”
工作人员抱起那只小书箱。小满背上帆布包,贺川用左手提起八份餐食。
陈默也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新药和剩下的纱布塞回应急口粮袋。
袋口没有拉好。
一小袋密封牛肉干从里面滑出来,掉到水泥地上。
贺川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在窄桥边送出去的那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