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先拿起了三十七号钥匙。
桂姨却把七十三号的红布签翻过来。
“梁老师住七十三。”她说，“窗台有一只蓝花盆，底下垫的是缺口白盘。”
杨师傅看向夹板。
表格上的字被改过几次，三和七挤在一起。他用手指顺着住户姓名往后移，最后停在“七十三号”上。
“你记得没错。”他说，“三十七是徐老师。”
桂姨把三十七号钥匙放回小车，只留下七十三号。
“梁老师临走时说，北窗一下雨就往里灌。今天烟大，也该关上。”
林知夏问：“上一次开门是什么时候？”
桂姨低头找记录。
“三天前。”
“那时候屋里确认过没人？”
“确认过。”杨师傅说，“门、卧室和阳台都看了。”
陈默在车里听完，才把半降的车窗又升起一点。
“三天前归三天前，今天还是先从门缝看。”
杨师傅把七十三号钥匙单独挂在手指上。
“你比我还像干锁匠的。”
“我主要怕门一开，里面非要跟我们当面谈。”
七十三号就在街对面。
门旁确实有一只蓝陶花盆，底下压着一只缺口白盘。盆里的绿萝已经蔫下去大半，最长的一根藤垂在防盗门旁。
杨师傅照刚才的顺序扣链、敲门、伸镜。门里只有空鞋架和一双倒扣的拖鞋，客厅也没有移动的影子。确认过几遍，他才把门开到钢链允许的宽度。
“梁老师，我们进来关窗。屋里有人就说句话。”
没有人回答。
他这才解开钢链，只把门推到够一人侧身通过。林知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锁铺的一根长柄撑杆。
陈默仍坐在越野车内。
车头朝着来路，发动机没有熄。只要他转头，既能看见七十三号门，也能看见药店那条绷紧的粗链。
梁老师家里还保持着撤离前的样子。
餐桌上扣着防尘罩，墙边放着一辆买菜小车。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便条：关水，拔电，给杨师傅留钥匙。
北窗开着一条缝。
风把烟灰从纱网里压进来，窗台上已经积出一道黑边。
林知夏先关窗，又检查了一遍插销。旧插销落不实，她从窗台下面找到一截晾衣绳，在两只窗把手之间多绕了一圈。
“现在不会自己弹开。”她说。
桂姨没有马上离开。
她从厨房暖壶里倒出一点剩水。水已经凉透了，她还是把它慢慢浇进那只蓝花盆。
“梁老师最舍不得这盆。”她说，“她女儿送的，养了六年。”
杨师傅站在门口催她。
“水已经浇了，别往里走。”
“我没有往里走。”
桂姨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经过冰箱时又伸手按了一下便条的四角。胶带早已发硬，其中一角怎么也粘不住。
她没有继续按，转身出了门。
杨师傅重新锁好防盗门。桂姨在夹板上写下“关北窗”，随后填了门牌。
她写的是三十七。
陈默看见了。
杨师傅也看见了。
他等桂姨把铅笔放回夹板，才用橡皮轻轻擦掉前面的三，在旁边重新补成七十三。
整个动作很快。
桂姨正低头整理红布签，没有注意。
陈默也没有当场叫破。
他只转头看向街口。
“后巷入口还看得清吗？”
“第一根白柱能看清，第二根已经模糊了。”林知夏说，“再看这一户，我们就走。”
药店里的感染者又撞上玻璃。
墙环四周的白灰裂成了半圈。最上方那根螺栓只剩末端还咬在砖里，粗链每绷一次，它便向外跳一点。
陈默按下车窗。
“那个环撑不了几次了。”
林知夏抬头看烟。
原本还看得见的二层屋檐，已经罩进一层灰蒙蒙的薄烟里。街口的黄色路牌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再看一户。”她说，“不管结果是什么，看完就从后巷走。”
杨师傅拿起三十七号钥匙。
“徐老师家原本要隔两天开一次窗。”杨师傅说，“五天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了。今天烟大，只听门，不进去。”
桂姨抬头问：“为什么不进去？”
“他女儿来存钥匙时说，人已经接走了。”
“那是去年住院。”桂姨说，“这次没人告诉我他走了。”
杨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夹板上“三十七号”的最后一次记录停在五天前，后面只写着两个字：未开。
“先听门。”林知夏说，“有回应也不能直接进去。”
三十七号在街尾拐角。
那里的门前没有窗栏，限门链找不到可以固定的位置。门牌下摆着一只旧鞋架，上面只有一只沾泥的运动鞋。
越野车缓慢跟过去，停在能直接倒回锁铺后巷的位置。
陈默从副驾驶看见，门缝下面有一道很深的影子。
像是有人一直贴着门站着。
杨师傅没有插钥匙，先用指节敲了三下。
第一声落下时，屋里没有反应。
第二声以后，门后传来一声闷响。
停了一会儿，又接连响了两下。
桂姨抓紧夹板。
“徐老师听不清人说话。以前有人敲门，他就拿拐杖这么回，一下慢，两下快。”
杨师傅靠近门板。
“老徐，是我。你要是能说话，就离门远一点。”
门后的影子没有退。
地面又传来一道很轻的拖擦声。
陈默立刻开口。
“先别开。门下那双脚一直贴着门，活人听见提醒，多少会往后让一点。”
“他腿不好。”杨师傅说，“站起来本来就慢。”
林知夏蹲到门侧，没有靠近正面。
“这扇门没有地方扣限门链。要确认，就先用车里的拖绳限制开度。”
门里突然又响了三下。
这一次，最后一下之后，门板内侧传来细长的刮擦声。
像一截硬东西，正沿着门慢慢往下滑。
桂姨看向杨师傅。
“他还在里面。”
杨师傅把三十七号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过第一道锁舌。
林知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别转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