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八分,越野车刚在队尾停稳,桥墩附近那几只感染者便被发动机声引得偏过头。
前面没有一辆车开门。
陈默看着时间。
“两分钟一到,那边要是没响呢?”
“马上掉头。”林知夏说,“卡箍和消息都不要了。”
她没有熄火,右手一直放在挡位旁边。
五点四十整,东面的废弃砂石场突然响起持续的蜂鸣。
桥下的感染者齐齐转身,沿排水渠跑向东边。等最后一只越过土坡,藏在桥墩后的灯才亮起来。
蒙布掀开,小推车和折叠桌同时入场。卖零件的人把箱子往桌上一扣,卖面的人已经点着煤气炉。热油浇上葱花的香味钻进车窗,锅边还摆着一篮鸡蛋。
唐姐看了那篮鸡蛋一眼,很快转开脸。
最外侧的电子计时牌亮起红字。
三十五分零零秒。
数字开始往下跳,车队也跟着往前动。
“别熄火,别横停!”入口男人举着扩音器,“买完往西走。蜂鸣一停,摊子就撤,谁也别为了半袋米把后面的命堵住!”
越野车经过第一处油摊,摊主举起四根手指。
“十升没开封的饮用水,换四升汽油!”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蓝色水桶。
林知夏已经把车往前开了。
“油只够到桥,车上一滴备用的都没有。”陈默提醒她。
“四升油多跑不了多远,这十升水够我们喝几天。”
“我知道。就是穷人看见油,总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们没有停。十升水仍在车上,油表也没有多出一格。
入口男人让四个人露出手臂、颈侧和鞋口。丁国强刚咳一声,手电立即照到他脸上。
“烟呛的,司机之家查过。”他说。
“进这里就重新查,谁查过都不算。”
手电最后停在陈默右脚的纱布上。林知夏拆开外层,露出青紫和擦伤,验完又重新给他包好。
唐姐把木牌递出窗外。
牌子正面的“今天有热水”已经划掉,背面写着:先脱鞋,再进门。
“司机之家以后不开了。”她说,“门口那道围栏破了。杜海也没出来。”
男人沉默几秒,用扎带把木牌固定在验伤桌旁。
“牌子我挂这儿。”男人递来一张绿色纸条,“你们顺着绿线往里开,二十七码头那边有唐姐的熟人。”
绿色纸条贴上后窗,越野车重新汇入单行道。
两边先是药、油和汽车零件,再往里却出现了香水、扑克牌和颜色鲜亮的旧裙子。人都在逃命,仍有人肯拿半瓶香水换一盒罐头,也有人站在裙架前,认真比较两种根本不耐脏的颜色。
裙架后面还有一排用帘子隔开的窄棚。棚口写着“热水、床位、女性优先”,下面却没有价目,只有几张不同颜色的圆纸。一个成年女人披着男人的旧外套从帘后出来,衣领扣错了两颗,手里紧攥着半盒退烧药。守棚的人没有问她要不要走,只先把一张红纸贴上她背后的面包车。
女人看见林知夏,嘴唇动了一下。
“别拿红的。”她说。
守棚男人立刻扯住她手臂。
“药拿到了就上车,别耽误别人。”
女人被拽回帘后,没有再说第二遍。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红纸,和刚才排队时男人手里的一样。
“这里卖的不只是东西。”他低声说。
“我看见了。”林知夏没有减速,“别停在没有标价的摊子前面。”
林知夏的目光在一条暗红色裙子上停了两秒。
“想看就看。”陈默说,“我帮你盯时间。”
“你不是一直催着找卡箍吗?”
“不冲突。”陈默看了一眼计时牌,“你看,我盯着时间。”
林知夏扫了一眼他的伤脚。
“我穿着裙子推你逃跑,确实不太方便。”
“那还是算了。”陈默说,“我现在跑不快,别再拖累你。”
“我只考虑把你扔在这儿。”
她嘴上这么说,经过裙架时还是多看了一眼。
二十七码头是一根写着“27”的桥柱。柱旁停着一辆蓝色冷藏车,卖热汤的圆脸女人看见唐姐,直接放下锅铲跑了过来。
唐姐只说了一句“司机之家没了”,女人便拉开冷藏车后门。
“我们收摊去南郊,车里还能挤两个人。你和老丁跟我走。”
唐姐没有客气。她和丁国强拿走丁国强那袋湿工装和两件借出的旧浴袍,也把折叠轮椅搬回冷藏车,只留下给陈默垫脚的干毛巾。
没有轮椅,陈默的右脚又不能落地。他想在夜市下车,只能靠林知夏扶。
唐姐关门前又叮嘱:“十八点必须离开,十八点半到不了桥口,今天就过不去了。”
“我们会按时走。”林知夏说。
丁国强朝他们抬了抬装工装的袋子。
“过了桥再见。到时候我请你们吃碗热的。”
“先欠着。”陈默说,“今天这碗有人没吃上。”
丁国强点了下头,跟唐姐上了冷藏车。
越野车重新往前,车里只剩两个人。
“刚才还四个人。”陈默把座椅向后调,让伤脚继续垫高,“现在我想下车,都得先喊你。”
“那就别乱下。”
陈默看向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裙架。
“刚才那条红裙子,你要不要回去问问?”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先把车修好。真有多余的东西,再回来问价。”
前面的零件摊主听见“修车”两个字,敲了敲车窗,手里举着一只不锈钢U形卡箍。
“后备厢那只铝箱是要上车顶吧?四只卡箍,两条耐热胶垫,我能给你们装。”
陈默只把车窗降下一半。
“你想换什么?”
“先看你们有什么。”
陈默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摊主接过去看了一眼,把其中一张折成细条,伸到煤气炉下面。
火苗舔过纸角,很快烧掉半张人像。
“点火还行。”摊主把另一张退回来,“但四只卡箍不换两张引火纸。”
陈默把钱塞回钱包。
“现金不值钱我看懂了。你直接开价,别等我开了后备厢再往上加。”
摊主绕到车后,隔着后窗指了指捆住铝箱的长行李带。
“四只卡箍,两条胶垫,我负责装。装完铝箱不再靠它,那根长带归我。”
“先把卡箍给我看。螺纹有滑牙,或者装完还有晃动,带子你拿不走。”
“可以。车往前挪半个身位,别挡别人。”
摊主把卡箍和胶垫摆到桌边,没有伸手碰他们的行李带。
红色计时牌跳到二十八分四十三秒。
交易还没有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