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马上靠近卷帘门。
她先绕到三轮车后面,轮胎扳手垂在身侧,脚尖停在柴油没有淌到的地方。
陈默坐在副驾驶,车窗只降了一条缝。
他看门,也看路。
修理铺里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铁链拖地,是铁环撞到铁架,闷得发沉。
陈默立刻说:“别站门正面。”
林知夏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又没碰门。”
“我知道。”陈默盯着门底那道黑缝,“你站正前面,它要是往外顶,先碰到你。”
修理铺右边的小窗忽然动了。
铁丝网后,有人把油污玻璃推开半掌宽。
“别碰正门。”男人说。
他四十来岁,脸色蜡黄,只露出一只眼和半边鼻梁。
“里面拴着东西。”男人看向越野车,又看向林知夏手里的轮胎扳手,“你们要油,别从正门进。”
陈默的手已经按在车窗键上。
“师傅,我们不是来偷油的,就是路过,看见漏了。”
男人没接这句。
“从旧桥过来的?”
陈默没答。
林知夏也没答。
男人很快端出一只白色泡沫碗,从窗缝里晃了晃。
“我这儿有热汤。过桥的人都先喝一口,缓缓再说话。”他说,“桥那边还能不能走?你们告诉我,我给你们指营地。”
陈默看着那只碗。
碗盖边上贴着青绿色封条,封条上盖了个模糊的三角章,章里像是两个字:净行。
“热汤免费?”陈默问。
男人扯了一下嘴角。
“不收钱。你们说桥那边,我说营地在哪儿,就这样。”
他说得太平了。
林知夏的视线落到小窗下方。
水泥地上画着一块黄色方框,框里有几只被泥踩糊的脚印。脚印全朝着窗,没有一只完整朝外。
她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看见了。
“姑娘,别怕。碗我放三轮车上,你自己拿。我不开门,你们也别开。”
陈默忽然敲了敲副驾驶玻璃。
“林知夏,别拿带盖的。”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点。
林知夏问:“为什么?”
陈默盯着那只碗盖。
“他说喝汤,手一直在晃盖子。”
男人把碗收回去,声音冷了些。
“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不喝。”
“不是不放心。”陈默很客气,“陌生人递的东西,我不敢乱喝。”
林知夏看向小窗。
“盖子有什么用?”
男人沉默两秒。
“拿着盖子去东河营地,能进外棚。”他说,“没盖子的,晚上不收。”
陈默立刻问:“营地离这儿多远?”
“四公里。沿大路走,见到白旗往右。有水,有饭,有棚子。你们车还能动,过去不难。”
林知夏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车还能动?”
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你们开来的。”
“我问的是还能动多久。”林知夏说,“你刚才看了车头、轮胎、后备厢,又问旧桥,不像只想请人喝汤。”
修理铺里,铁链又拖了一下。
卷帘门底下的柴油忽然多了一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翻了桶。
陈默往后排够了一下。
右脚被牵动,疼得他脸都皱了。
“你别动。”林知夏说。
“我不下车。”陈默指了指后备厢,“把那个空油桶给我。”
林知夏看他。
“你要桶做什么?”
“试一下门底。”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男人皱眉:“你想试什么?”
陈默没理他。
林知夏打开后备厢,把八升空油桶拿出来。
陈默把车窗降到能伸手的位置。
“别递给他。”他说,“放地上,往卷帘门那边滚。”
男人立刻低喝:“别往门边滚!”
林知夏停住。
陈默看着小窗后那只眼睛。
“你说不开门就没事。”陈默说,“那让空桶过去试一下。要是它能从门底下伸手,我们人就更不能站过去。”
男人脸色沉下去。
“你们别找事。”
“不找事。”陈默说,“我只是想先看看门底下到底能伸出什么。”
林知夏弯腰,把空油桶放在水泥坡上,轻轻一推。
空桶先撞到三轮车前叉,发出一声空响,随后歪着滚向卷帘门。
桶身碰到门底。
咚。
修理铺里瞬间炸开一阵铁链声。
有什么东西扑到门上。卷帘门往外鼓了一下,门底缝隙里伸出两只发灰的手,指甲全黑,掌心被铁屑划得稀烂。
铁链绷直。
那东西被拽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吼声。
空油桶被手指扫到,翻了半圈,卡在门底。
男人猛地缩回窗后。
林知夏退到越野车旁,轮胎扳手横在身前。
陈默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黄框刚好在它能抓到的位置。”
林知夏低头。
那块黄色方框就在小窗下,离卷帘门不到一米半。只要有人站进去接汤,门里那东西一扑,手臂确实够得到脚踝。
男人重新出现在窗后。
这次,他手里没有碗。
“它出不来。”
陈默点头。
“出不来,但是能咬到站错位置的人。”
男人盯着他。
“你挺会看。”
“我不敢靠太近,只能先看清楚。”陈默说,“你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人没看出来,站过去了?”
男人没回答。
门里的感染者还在撞,铁链每绷一次,门底柴油就被震出一点。空油桶卡在门边,桶口正接着那一线柴油。
男人忽然说:“他们想抢我油。”
声音低下去。
“我让他们别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个被拴住的。他们不信,说我藏油不给。三个人,两个抬门,一个守车。门一抬,守车那个跑得最快。”
陈默问:“门里那个是谁?”
男人很久才说:“我徒弟。被来换油的人咬了,没完全变的时候,自己把链子递给我的。”
他说到“徒弟”两个字时,喉咙哑了一下。
可地上的黄框还摆在那里。
林知夏问:“黄框呢?”
男人的脸紧了一下。
“后来画的。”
“给谁画的?”
“给不听话的人。”
他不再装好人。
陈默靠在座椅上,额头出了汗。刚才够后排那一下牵动了脚,疼意还没下去。
他说:“师傅,我们不抢油,也不去你的东河营地。汤我们可以买,路况也能换,盖子我们不要。”
男人眼睛动了动。
“你们不去营地?”
“今天不去。”陈默说,“明天也不一定去。就我们两个人,今晚不想进你说的营地。”
男人看向林知夏。
“那你们晚上去哪儿?这条路后面不一定通。”
林知夏说:“所以我们问路,不问营地。”
男人笑了一声。
笑声短得像铁锈刮过喉咙。
“问路比问营地贵。”
陈默立刻说:“我们有路况。旧桥傍晚六点二十九后还在放车,西南辅路小车能过,桥口称重,两吨以上麻烦。山火往南压,声源停了,桥前尸群会回流。”
男人看了他半晌。
“你不像路过的。”
“像什么?”
“像被人坑过很多次,又还没学会坑人。”
陈默想了想。
“那我前半句认,后半句也差不多。”
男人终于有点想笑。
他从窗后退开。
过了一会儿,他先递出一只没盖的碗。
很稀的番茄鸡蛋汤,只有几片蛋花,热气却是真的。
他自己喝了一口,才把碗放在窗台外。
“汤没问题。”他说,“碗盖有问题。”
林知夏没拿。
“什么问题?”
男人把那只青绿色封条的盖子夹在两根手指间。
“拿盖子去东河,能进外棚,也会被登记。车几个人,谁能开,谁受伤,谁年轻,谁看起来好管,谁带药。他们都要知道。”
修理铺后面响起一声很轻的咳嗽。
不是感染者。
男人把身体往那边挡了一下。
“我妈没被咬,就是烧。”他说,“我每送过去三个,东河给我两包净水片、一支退烧针、半升柴油。不给这些,她活不到今天。”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陈默没骂他。
林知夏也没说“你这样不对”。
过了几秒,陈默问:“送过去的人都会被扣?”
“不是每个。”男人说,“有车、有药、能开车、年轻漂亮、会修东西的,会被单独登记。其他人有些真能住一晚。”
他的视线又落到林知夏身上,但很快移开。
陈默把车窗往上升了一点,只留下更窄的一条缝。
“那我们更不去了。”
男人看着门底那个慢慢接柴油的空桶。
“旧砖窑后面有条水渠路。路窄,有塌口,贴左。过废水塔往南,有个废弃晒坯棚,晚上能躲风。”
林知夏问:“为什么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没开门。”他说,“也没拿盖子。”
陈默问:“还有吗?”
男人皱眉。
“什么还有?”
“你刚刚说问路比问营地贵。”陈默认真算账,“我们告诉你旧桥,你告诉我们水渠路。刚才那个桶也试出来了,门底真能抓人。你能不能再匀一点油?”
林知夏转头看他。
男人也愣了。
陈默补充:“不用多,两升也行,一升半也行。我们车现在一直亮灯,再拖下去真要趴路上。”
男人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
“你这人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也不知道。”陈默说,“可能就是怕死,所以每次都多想一点。”
男人从窗下摸出一个旧农药壶,壶身写着“机油”。他晃了晃,里面有液体声。
“三升多点,柴油,混了一点旧味,但车能烧。”他说,“别在我门口加,走出五百米再弄。”
林知夏没有伸手。
“代价是什么?”
“把那个空桶留下。”男人说,“还有,别去东河。”
陈默立刻说:“第二条不用算代价,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去。”
林知夏没踩黄框,从窗台外沿拿起旧壶,拧开盖闻了一下,又重新拧紧。
柴油味刺鼻。
是真的。
她把壶放进后备厢最外侧,用工具盒卡住,又把那碗没盖的热汤端回来。
陈默看见汤,身体往后缩。
“你确定?”
“他喝过。”
“他喝过,我也不敢一下子喝。”
林知夏把汤放在车顶横杆下方。
“那你少喝点。”
陈默吹了吹,喝了一口,整个人安静了一秒。
“怎么样?”林知夏问。
陈默把碗递给她。
“不值得拿命换。”他说,“但喝一口,确实没那么慌了。”
林知夏也喝了一口。
汤淡得几乎没味,番茄酸味却很清楚。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种刚从锅里盛出来的东西。
男人在窗后看着他们。
“真走水渠路,别进废水塔。”他说,“塔门上有白漆手印,不是求救,是标记。看见就绕。”
林知夏抬头。
“谁的标记?”
男人摇头。
“不知道。东河的人也绕。”
她从旧旅行册里撕下一小角空白纸,用铅笔写:废水塔,白漆手印,绕。
写完,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
陈默看见了。
“那个盖子上的章?”
“形状像。”林知夏说,“不确定。”
陈默看向小窗。
“师傅,你叫什么?”
男人顿了一下。
“赵乾。”
陈默点点头。
“赵师傅,东河如果问,有没有看见一辆灰色越野车,你就说看见了。”
赵乾眯起眼。
“你想让我骗他们?”
“算骗。”陈默承认,“你就说车上全是男的,四个。前排两个,后排两个,手里有刀。别提她,别提我脚,也别提我们油不多。”
赵乾愣了半秒,忽然明白过来。
他笑出了声。
“行。四个男的,灰车,手里有刀。”
陈默又补了一句:“要是他们问有没有女的,你就说没看见。别说得太认真,就像随口打发他们。”
“你怕他们盯上她?”
“我怕。”陈默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在车上。”
赵乾看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看你这胆子,我是真想不通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陈默把车窗升上去前,回了一句:“我自己也想不通。”
林知夏上车。
她在旧旅行册上把东河营地那条大路轻轻划掉,又在砖厂背后的水渠路画了一条细线。
“不去营地?”陈默问。
“不去。”
“其实营地听起来挺好。有棚子,有饭,说不定还能睡床。”
“也有登记。”
“那就算了。”陈默系好安全带,“我不想让他们记我的名字,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在车上。”
越野车慢慢掉头。
油量警示灯仍亮着,但后备厢里多了三升多柴油,车顶下还有半碗热汤的余温。少了一个空油桶,多了一条绕过东河的水渠路,也多了一个青绿色三角章和白漆手印。
车驶过砖厂后墙,前方出现一条比旧国道更窄的水渠路。
路口歪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用白漆刷着一只手印。
不是在废水塔上。
是在他们要拐进去的路边。
林知夏松开油门。
陈默也看见了。
那只白手印很新,掌纹里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灰。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们先别按刚才说的走。”
林知夏把车停在路口外。
“改成什么?”
陈默看着那只手印,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亮着的油灯。
“今天先不去营地。”他说,“也先不进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