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立刻下车。
她先把车往后退了半米，让车头重新对着能走的暗路。倒车灯只亮了一瞬，又被她关掉。
碎砖堆后面安静下来。
那只小手没有再伸出来。
陈默盯着砖缝，喉咙发干。
他不怕小孩。
他怕小孩身后还有大人。
也怕小孩手里的刷子只是让他们靠近的东西。
“别下车。”他说。
林知夏问：“你想怎么问？”
陈默看了一眼中控台边的半瓶水。
这半瓶水本来是他刚才紧张到嘴干，拧开以后没喝完的。
他拿起来，手停在窗边。
“我放地上。”他说，“不递过去。”
林知夏看着他。
“你怕他抢？”
“我怕他不止一个人。”
陈默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把半瓶水从窗缝里轻轻放到地上。瓶子滚了半圈，停在车门旁边，离碎砖堆还有两三米。
他立刻把窗升回只剩一指宽。
“我们不抓你。”陈默说，“水在这里。你想拿，等我们车往后退一点再拿。”
碎砖堆后面还是没动。
林知夏没有催。
远处亮路那边的惨叫已经低下去，只剩感染者拖动身体和灯架发出的吱呀声。
过了一会儿，砖堆后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们不是跟闻屿的？”
是个男孩。
声音还没变，听着十岁上下。
陈默立刻说：“不是。”
他说得太快，又补了一句：“我们也不想跟他。我们就是车快没油，绕到这儿来了。”
男孩没出来。
“不跟他，你们为什么走这条？”
陈默被问住了。
林知夏接过话：“有人让我们别走白手印。”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秦疤子？”
陈默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没有回答男孩这个名字，只问：“刚才开门的人？”
“他脸上有疤。”
那应该就是门后男人。
陈默看着碎砖缝。
“你认识他？”
男孩说：“以前认识。”
“现在呢？”
“现在看见他，我也不敢喊。”男孩说。
陈默听得不太舒服。一个孩子把话说成这样，像是早把大人的坏话学成了保命的话。
他看着地上的水瓶。
“你手上是白漆？”
砖堆后面没声了。
林知夏把手放在挡位旁，没有逼问。
陈默也没催。
过了十几秒，男孩终于从碎砖堆后面露出半张脸。
他很瘦，脸上沾着灰，头发被汗和泥粘成几缕。身上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蓝色校服外套，袖口卷了三圈，还是盖住半截手。
他右手握着一把刷子。
刷毛上全是白漆。
左手攥着一个小铁盒，铁盒里也有白漆。
陈默看见刷子，身体立刻往后缩了缩。
男孩看见他的动作，反而放心了一点。
“你胆子真小。”
陈默没有反驳。
“是，我胆子小。”他说，“所以你别突然冲过来，我一害怕会叫出声。”
男孩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长柄刷从砖缝里伸出来，用刷柄一点点勾住瓶颈。半瓶水在地上滚了两次，才被他拖到手边。
他没有立刻喝。
先看瓶盖有没有开过，又看水里有没有漂东西。看完以后，他才小口喝了一点。
林知夏问：“白手印是你画的？”
男孩把水瓶抱在怀里。
“有些是。”
“谁让你画？”
男孩不说话。
陈默看着他手里的铁盒。
“一只手印换多少？”
男孩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次他没装听不懂。
“半包饼干。”
陈默心里一沉。
“画在哪儿都半包？”
“路口一包。”男孩说，“墙里面半包。废水塔那种高的，两包。”
他说得太熟了。
像背价目表。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他们的车。
“要是画车，另算。”
陈默心里一紧。
“车也能画？”
“车更值钱。”男孩说，“有人看见就追，追不上就喊人抢，还说是你们见死不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快地扫过林知夏，又立刻移开。
不是小孩懂什么漂亮不漂亮。
是他已经见过大人看见女人和车时的眼神。
陈默也看见了那一下。
他默默把车窗又升高了一点。
矮门外突然亮起一束手电光。
光先扫过铁皮，又沿着砖墙一点点往这边挪。摩托车没有进来，发动机却在门外低低轰着。
有人喊：“里面是不是有车声？”
男孩脸色变了。
“快熄火！”他贴着砖堆往下缩，“别踩刹车，刹车灯也会亮！”
林知夏立刻拧掉发动机，松开刹车，把手刹一格一格拉紧。车里的震动停了，只剩滚烫的排气管在底盘下面轻轻响。
手电已经照到第一排碎砖。
男孩把铁盒按在地上，右掌飞快蘸了一层白漆。他没有往车边跑，而是从砖堆另一头钻出去，把手按在左侧一块竖起的旧门板上，又捡起半块砖，朝更远的铁皮棚扔了过去。
哐的一声。
手电立即转向那只新手印。
“左边有印！刚画的！”
两个人的脚步追着光跑远。直到摩托声也绕向左侧，男孩才从砖缝里爬回来。他手上白漆更多了，手腕却一直在抖。
陈默看了眼已经熄火的仪表盘，又看男孩。
“他们一直在找能跑的车？”
男孩喘匀以后才点头。
“找到就先画上。后面的人看见手印，会替他们一起堵。”
远处矮门后忽然传来三下铁皮声。
男孩脸色一变，立刻伏低身体。
“他们绕回来了。”
刚才跑远的手电光又从砖墙另一端冒出来。这回不再照着墙上的手印跑，而是一垛砖、一条缝地往回搜。
林知夏问：“你知不知道有人会跟着手印走进去？”
男孩抱紧水瓶。
“他们自己要跟。”
“你知道里面有感染者。”
“哪儿都有。”男孩的声音忽然硬了些，“没有手印，他们也会乱走。乱走死得更快。”
陈默没有马上说话。
他听得心里发堵，却又骂不出口。男孩已经趴到刚才拖水瓶的位置，用刷柄拨起灰土，往白漆滴痕上一点点盖。
手电照过相邻砖垛。有人踩着碎砖往这边走，嘴里还在问刚才那辆车去了哪儿。
林知夏看着男孩：“到底是谁让你们画的？”
男孩把铁盒压到校服底下，没有回答。
陈默换了一种问法。
“不是闻屿画的吧？”
男孩抬头看他。
“闻屿不画。”
“那你们为什么都画成手印？”
“他们只认手印。”男孩说，“脚印一场雨就没了，箭头也会被人改。手印像真有人从这儿走过，他们肯信。”
陈默听得后背发凉。
林知夏问：“你们？”
男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闭嘴。
一道手电光从最高的砖缝里穿进来，擦过挡在越野车外侧的砖垛边缘。光斑离湿漉漉的右后门只剩一掌，林知夏没有发动，只把身体压向方向盘，手指已经扣住手刹。
远处亮路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爆响。
像摩托车倒地后油箱撞到了砖角。
手电立即从砖缝前抽走，晃向爆响传来的亮路。
男孩吓得缩了一下。
陈默看见了。
他低声说：“你也怕他们？”
男孩抿着嘴，不回答。
林知夏说：“你别怕，我们不抓你，也不会叫他们过来。”
男孩看着她。
那眼神不像感激。
更像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换成东西。
“你们有吃的吗？”
陈默心里有点难受。
他看了一眼车里的食物。
他们其实也不多。
但一小包压缩饼干还是能拿出来。
林知夏没有替他决定。
陈默犹豫了几秒，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小包饼干。
他没有递给男孩。
还是放到地上。
“这个给你。”陈默说，“但你得告诉我们，前面哪条路别走。”
男孩看着那包饼干。
“你们不问闻屿去哪儿？”
“不问。”陈默说，“我们不想跟他。”
男孩这才慢慢从砖堆后面出来。
他很瘦，裤腿上都是泥。左鞋鞋带没有了，用一根白色塑料绳缠着。
他拿走饼干，塞进怀里。
“看见白手印，别马上走。”他说，“先看手指朝哪边。”
林知夏问：“手指？”
男孩举起自己沾满白漆的右手。
“拇指朝路口外，是刚画的。拇指朝岔路里，是已经卖过的。”男孩用刷柄在掌心比了一下，“掌心再添一道短杠，才是闻屿真走过。”
陈默听得头皮发麻。
“手印还分这个？”
“当然要分。”男孩说，“不然他们不给我饼干。”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往后退了一步。
林知夏没有逼近，只问：“收东西的是谁？”
男孩看着两人，又看了眼远处亮路。
那里有人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
男孩把刷子藏到身后。
“刚才那伙人不是闻屿的人。”他低声说，“他们只管告诉别人闻屿从这儿走过，再把吃的收走。”
陈默问：“就是刚才追他的那伙人？”
“对，就是他们。”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就想钻回碎砖堆。
林知夏忽然说：“等一下。”
男孩停住，却没有回头。
林知夏指着他刚才出来的方向。
“你后面还有人？”
男孩的肩膀僵了一下。
陈默也看见了。
碎砖堆深处，还有一串更小的脚印。
比男孩的还小。
脚印旁边放着一只空罐头盒。
罐头盒里没有白漆。
只有一点点米汤干掉后的白痕。
男孩把饼干往怀里压得更紧。
“没有人。”
陈默一听就知道不对。
但他没有拆穿。
碎砖堆深处忽然响起一点很轻的咳嗽。
那声音太小了，像被人用手捂住，只漏出来半下。
男孩的脸一下白了。
他攥紧刷子，整个人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动物。
陈默原本想问“里面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茶水间里听人聊欠款，谁被点到名字，谁就低头装没听见。
现在这里不是茶水间。
被点到名字的人可能会死。
他只是把车窗又升高了一点，低声对林知夏说：“先别问了。”
男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
像不明白这个胆小的大人为什么没继续追。
门外的摩托突然重新轰响。这一次，发动机没有绕向左边，而是停在矮门正外面。有人开始推那扇铁皮门。
男孩刚缓下来的脸又白了。
“这回他们真要进来了。”
他抓起铁盒和刷子，往碎砖堆后面钻。
钻进去前，他忽然回头。
“别让他们看见你们车。”
陈默问：“为什么？”
男孩看着灰色越野车，又看了看陈默。
“他们要是看见这辆车，也会往你们车门上按手印。”
说完，他抱着白漆盒消失在砖堆后面。
矮门被外面的人推得向里鼓起。下一秒，门左侧忽然传来铁桶翻倒的巨响。秦疤子隔着铁皮骂了一声，紧跟着朝外喊：“车往北窑口跑了！你们再堵着门，连车尾灯都看不着！”
门外的人骂了回来，摩托却已经重新点火。两束手电一前一后离开矮门，追着那只滚远的铁桶转向北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