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跟着前面的银色轿车又开了十米。
右后轮压过一条伸缩缝,车尾重重跳了一下。方向盘在他手里向右偏,他慌忙往左扳,左前轮又差点骑上路边台阶。
后面的白色面包车按了一下喇叭。
陈默没有让。
他不是故意挡路,是真的不敢再动方向。
“你从右边过吧!”他隔着车窗喊,“我看不见那边!”
白色面包车从他右侧挤过去,车门刮掉一根路桩。司机连头都没回,追着银色轿车继续下山。
前面那条路还空着。
路两侧全是烧黄的灌木,暂时没有感染者。只要再挂一次挡,陈默就能跟上那两辆车。
他低头看了看右脚。
油门下面已经有一小片血。新缠的纱布被鞋口磨开,伤口随着发动机震动一下一下疼。
副驾驶没有人。
林知夏平时放在门槽里的手电还在,安全带垂在座椅边。她刚才把钥匙交给他时,只让他把车挪到泵房后面。
陈默从左侧后视镜往回看。
镜子里只有烟和下站大厅的一角。他看不见索桥,也看不见林知夏。右侧后视镜早就没了,那一边连一块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手台里还是杂音。
陈默握着挡杆,手心全是汗。
他刚才确实想走。
前面有两辆车,后面是火。跟着别人至少不用自己找路。就算那条路最后走不通,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走错。
可林知夏不在车上。
她要是真死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连该回哪一扇门找她都不知道。
陈默把挡杆推进倒挡。
齿轮发出一声刺响。
他又推了一次,还是没进去。
后方有火星落到车顶,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别这时候坏。”陈默低声说,“我就倒回去这一段。”
他踩下离合,等车完全停稳,第三次才挂进倒挡。
越野车沿原来的轮印向后退。
缺掉右后视镜以后,他不敢从车窗探头,只能把驾驶门推开一条缝,盯着左后轮和路边白线。右脚踩不稳刹车,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三十多米倒了近两分钟。
快到泵房时,租赁厅方向传来玻璃破裂声。
四只感染者从碎掉的幕墙里挤了出来。
它们身上都穿着滑雪场游客的衣服。最前面一只还戴着半边白色护目镜,脸上的皮被热气烤得发亮。后面那只羽绒服已经烧穿,露出的肋骨缝里夹着黑色填充物。
林知夏、彭敏和高放正在防火门外。
他们还没上索桥。
第一组三个人刚走到沟边,排水沟里突然卷回一股浓烟。彭敏让他们退回大厅换低处入口,防火门的闭门器却卡死,门只开了不到半米。
感染者正好堵住他们回来的路。
高放挥撬棍砸中护目镜感染者的肩膀。撬棍弹开,感染者只是歪了一下,继续往前扑。
彭敏的推雪铲留在滑门口,她手里只剩一把短冰镐。
林知夏捡起地上的滑雪板,用板底挡住一只感染者的脸。牙齿咬穿塑料边缘,离她手腕只剩十几厘米。
陈默踩住刹车。
他离三个人还有二十米。
直接开过去,会先撞到林知夏。
下车更不行。
他摸到副驾上的空霰弹枪,又放了回去。枪里没有子弹,右脚也跑不了这么远。
后方斜坡上,那排塑料雪橇还停在铁架上。斜坡下沿正对防火门外的水泥地,铁架四只轮子也都朝着门口。
半块方砖压着最下面的轮子。
陈默把车重新挂进一挡。
第一次松离合,车又熄了火。
他急得拍了一下方向盘,重新点火。越野车歪歪扭扭地开上水泥斜坡,车头没有朝感染者,而是朝那只铁架。
前保险杠碰到架子时,他只敢轻轻给油。
铁架晃了两下,没有动。
轮下那块方砖还卡着。
一只感染者已经把高放扑倒在门边。高放用撬棍横在它嘴里,两只手臂被压得不断往下弯。
林知夏看见了越野车。
“别往我们这里撞!”
“我不撞你们!”陈默喊,“那个架子怎么放下来?”
彭敏看了一眼斜坡。
“踢掉轮挡!”
“我下不去!”
陈默把方向向右打了小半圈,让保险杠先顶住铁架左边。再轻轻松离合时,架子被推得斜转,最下面的橡胶轮从方砖上爬了过去。
铁架开始沿坡滑动。
第一块红色雪橇掉下来,正好卡进越野车左前轮下面。
方向盘猛地一跳,车头向墙边偏去。
陈默吓得把离合和刹车一起踩到底。
铁架只滑出两米,又被那块雪橇拖住。
“没动!”他喊。
林知夏没有空回答。
咬住滑雪板的感染者已经把板边撕开。她松开右手,板子立即向左倾斜。感染者的牙从缺口里探出来,咬住她外套袖口。
陈默看见那只手,脚下反而不敢踩油门了。
他挂倒挡,先把左前轮从红色雪橇上退下来。车退了不到半米,雪橇被轮胎带得翻转,铁架突然失去阻挡。
十几块红蓝色雪橇一起滑下斜坡。
最前面两块像铲子一样钻进感染者脚下。戴护目镜的那只双脚同时离地,后脑磕在水泥地上。压住高放的感染者被铁架撞中腰部,连人一起滚进旁边的排水沟。
第三只想跨过雪橇,脚掌却踩进塑料拉绳里。它往前扑出半步,膝盖跪在板面上,整具身体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只有咬住林知夏袖口的那只还站着。
林知夏没有往后拽。
她顺着对方的力气向前一步,手里的半块滑雪板横拍在感染者耳侧。感染者的头撞上防火门框,牙齿松开。彭敏从侧面补上一镐,尖端扎进它太阳穴。
林知夏立刻扯开自己的外套袖口。两道湿牙印只留在最外层,里面的衣料还是干的,手腕皮肤也没有破口。
“上车!”陈默推开副驾门。
林知夏先把高放从沟边拉起来。
高放左手被牙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却已经沾到感染者嘴里的黑血。他盯着自己的手背,脸色一下变了。
“没看见咬孔,但皮已经破了。”林知夏说,“还沾了它嘴里的血,不能当没事。先洗干净,这只手暂时别碰别人。”
她拉开越野车后门,从急救袋里取出刚才给陈默洗伤口后剩下的那瓶水。瓶里还有大半,她把水全冲在高放手背上,又倒碘伏、缠纱布,最后松松套上一只干净塑料袋。
“左手别碰脸,也别碰公用的绳子。袋子破了马上说。”
高放盯着包起来的手:“我明白。”
彭敏扶住他另一边。
三个人没有全挤进越野车。彭敏和高放沿着车身退向泵房,林知夏坐进副驾,一把拉上车门。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默还踩着离合,左腿已经开始发抖。
“我开出去以后才发现……你还没上车。”
“你不是看着我往桥那边走的吗?”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陈默看了一眼前面,“开出去以后看不见你,手台也没声音。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先把车停到泵房后面。”
林知夏没有再问。
陈默把车开回那三十米。
这一次他没有跟任何车,只盯着泵房墙上的白线。车停稳以后,他松开离合太快,引擎又熄了。
林知夏低头看见油门下的血。
“鞋脱了。”
“外面还没安全。”
“你再踩两次,纱布就全开了。”
陈默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刚洗过的伤口又裂了一道,血已经浸透最外面一圈纱布。
“我刚才是真想走。”他说。
林知夏看着他。
“我看见你跟着他们了。”
“对不起。”
“先别说这个。”她重新按住伤口,“你把车开回来了,车也还在。剩下的等过了桥再说。”
车外传来一声断裂。
一棵被火烧空树心的杉树倒在刚才那条下山支路上。树冠砸中白色面包车的车尾,火沿着车顶迅速铺开。银色轿车已经过了弯,不知道有没有出去。
陈默盯着那辆烧起来的面包车,没有说自己回来得对。
如果再晚半分钟,他也可能在那棵树下面。
也可能已经过去了。
没人知道。
林知夏下车检查右后轮。
鼓包外面多了一道发白的裂纹,指针胎压表又比刚才低了一格。
“这条胎撑不了多久。”她说。
罗岚从租赁厅跑出来,短波台背带勒在肩上。
“柳婶收到东坡的回话。火最多十二分钟到桥头。”
“刚才不是二十二分钟?”彭敏问。
“风转了。”
林知夏抬头看向排水沟。
黑烟正贴着沟底往索桥方向灌。
她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是我刚才没看准。先过桥。”
众人重新挤向东侧入口。
蔡永林已经把三副旧安全吊带铺在地上。每副吊带上方都有一只可以挂进主索的滑扣。
一共只有三只。
梁东把何娟背到最靠近桥门的位置。
他蹲下去替妻子系腰带时,袖口里那把折叠刀滑了出来。
刀刃已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