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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屿的左手快滑开了。

雪杖横在锤柄上,那只黑雪靴踩着他的腰,把人往缺了护栏的台边推。八角锤的头压在他肋侧,他不能松手,松开以后,杖尖就会戳到脖子。

巡线员的滑轮已经到了检修台上方。

它从吊带里往外探,半张发黑的脸离闻屿不到一臂。残缺裤管被风吹得来回拍,另一条腿却一下比一下蹬得有力。

王婶母子和两个采石场男人已经穿过小栅口,正在门后扶栏下的空地上喘气。褐棉服男人想出来,先被王婶儿子堵了一下,又被雪杖拦住。

陈默看见闻屿的靴底滑到台边。

他没去拉闻屿。

自己这只脚站都站不稳,再多拉一个人,只会一起摔下去。

他把空枪靠到井口墙边,抓起林知夏留下的铁锹,双手端着向前伸。

“你别往这边倒。”他说,“我先挡住它。”

锹面碰到了那张嘴。

巡线员立刻咬住钢边,头猛地向旁边一拧。陈默手里的锹柄撞上栏杆,虎口疼得一松,又死死攥回去。

闻屿腰上的压力轻了一点。

他用左膝顶开黑雪靴,身体贴着立柱往后挪。刚退半步,雪杖便从锤柄上滑开,尖端擦着他的下颌划过去,钉在后面水泥墙上。

“再退一点!”陈默的声音发尖,“它还够得着!”

闻屿终于离开缺栏处,半跪在一根立柱后。

陈默却退不了了。

巡线员抓住了锹柄,另一只手扯着检修索,把滑轮往陈默这边拉。锹面贴在它下巴上,陈默看见钢边一点点从嘴前滑开,口里几颗黑牙重新露出来。

他不敢抽锹,只好跟着往后挪。

右脚踢到止挡架底座时,他整个人跌坐下去。

坐下以后,那张嘴反而没那么近了。

他背抵水泥墙,把锹柄尾端塞进墙脚与底座之间的夹角。对方再往前压,力气顺着木柄撞到水泥上,不再全压在他两只手里。

陈默喘了一口气。

“闻屿,我站不起来了。”

“先别站。”

闻屿看向头顶的黑滑轮。

它离两只钢挡块之间的停轮位置还差一点。红色止退板的手柄就在陈默右边,连杆藏在铁罩里,往下一扳,挡板会从来路那一侧翻起来。

高处手台又响起蔡永林的声音。

“轮架没到!等它全进去!”

陈默没伸手碰手柄。

他现在连锹都不敢松。

褐棉服男人终于从栅口挤出来,贴着墙蹲到止挡架旁。

“我拉这个,你们把它弄过来。”

闻屿看了一眼那条黑雪靴。

他把八角锤横过去,用锤头勾住靴口,左手向自己身侧带。巡线员顺着这股力拧身,脚没有被完全拉动,头却朝闻屿偏了过去。

铁锹失去正面的压力,陈默差点握着空柄倒下。

他慌忙把锹面再抬高,挡住那张转过来的嘴。

“它又过来了!”他急得变了声,“我快挡不住了!”

巡线员抬起夹着雪杖的胳膊,伸手去抓闻屿的短发。雪杖从腋下滑落,尖端插进检修台外的碎石里,敲击声终于停了。

闻屿又退了一小步。

黑滑轮随身体的摆动滑到末端,轮架碰上固定钢挡块,发出一下硬响。

“拉下来!”

褐棉服男人把手柄压到底。

红色挡板翻进索槽,卡在黑轮架后面。巡线员再向后扯,滑轮只撞在挡板上,不再沿索退走。它整具身体荡回来,黑雪靴重重踹上铁锹,陈默的手掌擦过一截木刺,疼得叫出声。

闻屿没有马上挥锤。

他抬起左手时,前臂上的绷带先绷出血,手指几乎攥不紧锤柄。

这只东西还在半空,停住的只是轮子。它抓到谁,都能把谁拖进嘴边。

“把头顶到柱子上。”闻屿说。

“我顶不动!”

褐棉服男人见侧面的止退齿已经落进槽里,才松开手柄,从侧面把肩膀靠到锹柄上,避开陈默流血的手。两个人一同往外推,锹面压住下巴,巡线员的后脑撞上止挡架竖柱。

闻屿站起来半截,左手提锤,从很短的距离砸下去。

第一下砸在残留的硬帽沿上。

帽壳裂开,锤头滑到铁柱,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巡线员的手从锹面旁边抓出来,三根手指勾住他领口,把人往前拽。

陈默贴在下面,看见闻屿的脖子离那张嘴越来越近。

他把左腿蹬直,整个人从墙角往上拱。右脚一落地便痛得发黑,他却没敢坐回去。铁锹上沿重新压进牙间,隔住了最后那一点距离。

闻屿扯开领口,把身上的半片破雨衣留在对方手里。

第二锤没有抡高。

他顺着铁柱的边,把锤头砸进帽壳裂开的地方。黑血溅上红色挡板,巡线员的下巴重重磕在锹面上,唯一的腿踢了两下。

闻屿没有停在这里。

他再压近半步,补了一下。那只抓着雨衣的手松开,整具身体沉进吊带,黑滑轮在两只挡块之间轻轻晃着。

闻屿用锤柄碰了碰它的手。

没有再抓。

陈默也没立刻放锹。

他等那张嘴彻底离开钢边,才把柄一点点收回。松手以后,两条胳膊反而开始控制不住地抖,铁锹落在脚边,响得他又缩了一下。

闻屿靠着立柱坐了下来。

褐棉服男人又去按住红柄,不放心地抬头看。

“卡住了就不用一直压。”蔡永林在上面喊,“你看侧面的齿有没有落到底。”

男人确认两遍,才松开手。

风把巡线服的袖子吹起来。上面的工号牌翻了一面,背后贴着一小张孩子画的贴纸,蓝雪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爸”字。

陈默看见了,低下头去捡枪。

他没问这人的孩子在哪儿。

蔡永林扶着楼梯到了闸门后,膝上的安全带已被汗浸透。小栅旁挂着的手电照着他的脚,高放跟在后面,只用右手提着从控制房工具柜拿来的短撬杆。

罗岚和柳婶也到了楼梯口。罗岚先把短波机搁在阶顶墙边,两人把何娟扶坐到台阶上,让她一阶一阶挪下来,再由下面的白毛巾男人接住。何娟刚到门后空地,便推开柳婶的手,盯住了门缝。

罗岚折回去取机。背电池的采石场男人等她重新背好,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彭敏还留在控制房,守着手泵,等蔡永林发话。

“剩下那根铁条谁来弄?”高放问。

褐棉服男人把手上的黑灰往衣服上擦:“我跟你去。你左手别往前伸。”

陈默回头看井口,刚好听见两下喇叭。

灰色越野沿维护坡下来了。林知夏从泵房背后的停车位转过北墙,按墙上的黄箭头拐入下沟水泥坡,没有再去被倒树封住的旧下山路。

林知夏开得极慢。右后轮跨过坡口的接缝,车尾便沉一下,车头始终没有偏离中间那段较完整的水泥。她在离闸门十多米处停稳,没有拿坏胎去顶紧闭的门。

陈默朝她挪了两步,见她探出头,才举了举手里的枪。

林知夏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出血的手。

“先上车,门那边有人。”

“闻屿还在后面。”

她看向止挡架旁。闻屿左手撑着锤柄,试了两次,没有立刻站起来。

林知夏把车向后挪了半个车位,让后门对着他。他没有拒绝,陈默用没破皮的那一侧手臂扶了他一下,褐棉服男人从另一边托住,两人只把他送到座椅边。

闻屿自己坐进去,把锤搁到脚边。

“先让我坐一会儿。”他说,“我现在走不动了。”

“你先把肩膀按住。”陈默说,“我找布。”

林知夏从药包里取出干纱布,没有替他重新揭开伤口。闻屿接过去,背靠座椅,用左手把纱布压到右肩正在渗血的部位。

车外,蔡永林蹲在门后指给高放看。

门扇落到底后,那截弯护栏不再被压紧。褐棉服男人用短撬杆松动弯头,高放用右手接住伸出的末端,两个人一点点把铁条抽了出去。

他们都退出导轨边,蔡永林才用手台叫彭敏再压手泵。

闸门重新往上走。

十厘米。

二十厘米。

这回没有停在原来的位置。

门下露出的路面上,却趴着一个人。

是梁东。

他从刚才坠落的枯枝旁,沿门前排水浅槽拖了过来。反光背心只剩半边,腿仍朝着不该朝的方向,手却已经攀上门槛,指甲在水泥上抓动。

何娟的声音从闸门另一侧传来。

“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