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去碰那道勒痕。
她把纸压在腿上,抬头看了一眼棚门。防雨帘垂着,阿斌的脚步已经听不见了。
“谁弄的?”她问。
米粒拿回铅笔,写了两个字。
阿斌。
陈默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先往门边看,又去看裘乐。裘乐坐得离他们不远,正在给手腕重新缠布,听见声音,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林知夏问。
米粒写:昨晚,我想骑三轮出去。他拿挂牌子的带子勒我。
字写到后面有一点歪。她抹掉最后两笔,又补上一句。
我拽断了。
裘乐站起来。
米粒立即把领口拉回去。裘乐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她肩膀旁边。
“他说你去库房,自己摔着了。”裘乐说。
米粒没看她,只在纸上写字。
我昨天给你看了。你让我先别跟他吵。
裘乐没有再去碰她。
棚里那只小气炉冷了,水锅边偶尔落下一滴水。陈默看着裘乐的手慢慢垂下去,突然有点不敢再待在这张桌子旁边。
林知夏将米粒手下那页纸转正。
“你现在想走,对吗?”
米粒点头。
“还有没有别人要跟你一起?”
她摇头,随后看向裘乐。这一次没有等裘乐说话,就又摇了一下。
裘乐靠在工具台上,嘴唇动了动。
“我跟你走。”她说,“这回就走。”
米粒盯着她,没有马上收铅笔。
裘乐把桌边的小凳拉开,给她让出通往车门的位置。
米粒还是没动。她先望了一眼帘子,随后把脚从凳脚旁一点点收回来,像怕鞋底在地上擦出声音。
陈默看懂了她为什么不信。
刚才裘乐说跟她走,昨天也让她先别吵。两句话说出来都很容易,可她脖子上那道伤还在。米粒没有地方可以再躲一晚上。
陈默已经把杯子放下。他看向灰车后排,那里塞着蓝桶、旧衣服和乱掉的坐垫布。把桶推到脚下,应该还能坐人。
“后面有地方。”他说。
林知夏转头看他。
他扶着凳沿站起来,右脚刚落地,身体便偏了一下。
“我不是说外面肯定安全。”他赶紧补了一句,“我们也没想好去哪儿。但是能先坐进来。”
林知夏把写过的纸放在桌边,起身去开车门。米粒从桌下拿出两罐红豆,把一罐塞进工装口袋,另一罐抱在怀里,走到工具盘前,却停住了。
盘里有钳子、套筒,还有她平时用的几样小工具。
她拿起一把,又放下。
裘乐去够墙上的帆布包。
“带着吧,出去了用得上。”
“那是棚里的。”
阿斌的声音从帘后传进来。
他掀开帘子,先看帆布包,再看米粒怀里的罐头。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陈默已经拉开的右后车门上。
“去哪儿?”
没人马上回答。
阿斌走过来,将帆布包从裘乐手里拿下,放回工具盘。
“明早还要换花车上的电池。你们现在收东西?”
林知夏站到了车门旁。
“她跟我们走。”
“她跟你们走,那这里怎么办?”
“这里不是只有她。”
阿斌看了一眼陈默,视线掠过那条不敢落地的腿。
“你们刚才自己都回不来,带着她能去哪儿?”
陈默扶住车门,没有去接这句话。
他把挡着座位的旧衣服抱到副驾,又探身去挪蓝桶。桶很沉,他没敢提,只把它沿地板推到后排另一侧,重新勒紧带子。
右边空出来了。
坐垫底下卡着一截旧绑绳。陈默用左脚踩住地,扶着椅背将绳头拽出来,卷了几下,塞进门边的袋子里。
他挪得很慢,阿斌就站在身后。他总觉得下一刻会有人揪住衣领,把自己拽回去。
直到林知夏伸手接住那只蓝桶,替他把带子扣好,他才敢稍微直起腰。
“你先坐。”他对米粒说。
阿斌伸手抓住米粒胳膊。
她立即往后缩,领口被自己手指攥成了一团。怀里那只罐头掉到地上,沿水泥地滚了两圈。
裘乐上前扣住阿斌的手腕。
“松开。”她盯着他,“昨晚你是不是掐她了?”
阿斌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她拿了钥匙就往外跑,我拦她。外面什么样,你不知道?”
“我问你是不是勒她脖子了。”
“我没想弄伤她。”
米粒用力甩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罐头,钻进右后座。陈默等她把脚收进去,立刻关了车门。
阿斌转身去拉门把。
门先响了一下,随即咔的一声落锁。
陈默已经坐进副驾,手还按在锁钮上。他隔着关严的玻璃看阿斌,心跳快得胸口发疼。
阿斌拍了一下车窗。
“她的东西还没收完,你锁什么门?”
陈默看了看后排。
米粒抱着罐头,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那只手。
陈默将副驾窗降下一条窄缝。
“她不拿了。”
“我跟她说话。”
陈默咽了一下。
“她不想下去。”
声音小得他自己都觉得没用。阿斌仍站在外面,脸离窗很近,陈默的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再把窗往下放。
裘乐将阿斌往后拉了一步。
“东西可以先留下。米粒要走,你别拦她。”
阿斌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们都走了,明天谁干活?”
林知夏拉开驾驶门,坐了进去。钥匙就在她手里,她没有插进去,只把车门也关上了。
裘乐站在灯下,没有再答应“等到明天”。她从工具盘边拿回自己那只磨毛的护掌,塞进外套口袋。
阿斌忽然伸手去拿米粒刚才写过的纸。
裘乐比他先按住。
“别拿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那些来接人的车真是什么好东西?”阿斌说,“他们问的是会修车的、会接线的。别的一个都不要。”
林知夏转过头。
米粒已经在膝上铺开另一张便条,写了很短的两行,隔着座位递给她。
他们问过我。
他说我听不见,也不会修。
林知夏盯着那两行字,想起米粒刚才蹲在轮子旁边擦铸号的样子。
“你告诉他们,她听不见?”她隔着车窗问。
阿斌没看米粒。
“我那是没让她被带走。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往哪儿去。”
“那她现在不愿意留下,你还要拦?”
车外的音乐忽然离得近了。
裘乐回头,望向帘子下方移动的彩光。那截光走得比刚才慢,红灯闪了两次,便停在门外的砖面上。
笑声没有停。
跟在花车后面的脚步却越来越挤。先是一只撞上尾部,随后好几只同时扑了上去,薄铁皮被拍得哐哐响。
米粒从后座坐直,手指点向桌边一本翻开的维修记录。
阿斌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页纸上,有一道他没擦掉的红笔圈。
二号电池不可再用。
圈下面还写着一句:一号今晚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