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没有停。
哗啦。
哗啦。
温热水汽从门缝里往外冒,把主卧里的玫瑰香和潮湿尸臭混在一起。
这间房太漂亮了。
落地窗外就是青岚湖。
天光从薄雾里透进来,湖水像铺了一层浅金色的绸。
房间正中央是巨大的圆床。
红色玫瑰花瓣洒成一个心形。
床头摆着香槟、巧克力、欢迎卡和新郎新娘的合照。
如果不是地上有他们踩进来的黑血脚印,如果不是浴室里站着那个湿透的影子,这里几乎像末世从未到过。
段青山举枪对着浴室门。
陈默握着破拆斧站在他侧后方。
老周守在主卧门口,防止走廊里再钻出东西。
浴室玻璃门上全是水雾。
只能看见里面那道人影。
女人的裙摆贴在腿上。
手里拿着一束被水泡烂的捧花。
她的声音轻轻的。
“婚礼……结束了吗?”
陈默没有回答。
段青山压低声音:
“活人?”
许冬不在楼上。
没人能马上判断。
陈默看着玻璃后那道人影。
“不像。”
老周低声道:
“哪儿不像?”
陈默说:
“她站在水里太久了。”
地上水已经从浴室门缝流到卧室地毯边缘。
如果是活人,湿透一晚上,不可能还这样平稳站着。
更不可能在听见他们进门后,只问婚礼结束没有。
浴室里,那女人又开口:
“新娘要补妆。”
“头纱歪了。”
“口红……花了。”
她抬起手。
隔着水雾,能看见她手指在空中做出一个轻柔动作。
像在替谁整理头纱。
陈默后背发凉。
这不是正常说话。
是一个伴娘死后还困在婚礼流程里。
段青山说:
“后退。”
他准备开枪。
陈默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别。”
段青山看他。
陈默指了指浴室。
“玻璃、瓷砖、水,全会反弹碎片。”
“楼下还有伤员。”
段青山皱眉。
“那你想近身?”
陈默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
他一点都不想。
但有些事不是想不想。
“先引出来。”
老周从门边拿起一只摆在床头的装饰花篮。
里面原本放着红玫瑰和香槟色缎带。
花已经干了。
他抖掉花,把篮子扔向浴室门。
篮子撞上玻璃门。
砰。
里面的人影停了一下。
慢慢转头。
“谁弄乱了花?”
它的声音轻了些。
可下一秒,语气突然变尖。
“花不能乱!”
伴娘感染者猛地撞上玻璃门。
砰!
玻璃门剧烈一震。
水雾被震出几道扭曲痕迹。
陈默立刻往后退。
第二下撞击更重。
砰!
门锁裂开。
第三下,玻璃门被从里面撞开。
水汽和热水一起涌出。
伴娘感染者扑了出来。
她的脸终于暴露在灯光下。
半张脸被热水泡得发白。
眼线和口红融成黑红色,沿着脸颊往下流。
头上别着伴娘花环。
右侧脖子有明显咬伤,伤口被水泡开,边缘翻卷。
它没有直接扑向段青山的枪。
而是扑向床上的玫瑰花瓣。
像不能忍受婚房被弄乱。
双手在花瓣里胡乱抓着。
“花乱了……”
“新娘会生气……”
陈默刚松半口气,伴娘感染者忽然抬头。
它看见了床头的新娘照片。
然后看见陈默手里拿着破拆斧。
“别碰新娘。”
它身体突然向陈默扑来。
动作比刚才快得多。
陈默脚踝伤没好,向后退时慢了一步。
伴娘感染者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陈默重重撞上床沿。
玫瑰花瓣被震得飞起来。
感染者张嘴咬向他侧颈。
段青山没法开枪。
太近。
老周扑上来,防暴棍卡住感染者肩膀,将它往外顶。
伴娘感染者力气没有装卸工感染者大,却很缠。
湿透的裙摆缠住陈默的腿。
陈默脚踝一疼,身体失去平衡,和它一起摔向地面。
水从浴室流出来,地上很滑。
陈默后脑差点撞到床角。
他用空霰弹枪横在感染者嘴边。
牙齿咬住枪托木柄。
咯吱。
感染者嘴里还含糊念:
“补妆……”
“别动……”
“我给你补妆……”
它另一只手伸向陈默脸。
指甲里全是湿烂皮肉和口红残渣。
那动作不像抓挠。
更像要捧住他的脸。
可只要碰到,指甲就会划开皮肤。
陈默用破拆斧柄顶住它手腕。
老周试图从侧面下手。
但地太滑,他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妈的。”
段青山冲进浴室,扯下浴帘。
“缠住!”
陈默明白了。
他忍着脚踝疼,侧身翻滚,把伴娘感染者带向浴室门口。
段青山把湿浴帘甩过来。
老周抓住另一端。
三人硬是用浴帘裹住感染者上半身。
伴娘感染者在里面疯狂挣扎。
湿透浴帘被撑出人形轮廓。
它的脸从半透明布料下顶出来。
嘴巴一张一合。
“新娘……”
“新娘……”
陈默站起来时差点摔倒。
他抓住浴缸边缘稳住身体,抬起破拆斧。
这一次,他没有用斧刃。
用斧背。
砰!
砸在感染者后脑。
浴帘里的人形晃了一下。
没倒。
第二下。
砰!
它跪倒在满地热水里。
第三下。
感染者终于不动。
水还在流。
热气仍然往上冒。
浴室镜子上写着一行用口红涂出来的字:
【晚晴,今天你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
字迹被水汽熏得一半融化,像血从镜子上滑下来。
陈默靠着洗手台喘气。
手臂上的敷料被水浸湿。
脚踝又开始渗血。
段青山看了他一眼。
“下去处理伤。”
陈默点头。
这次没有逞强。
“好。”
老周盯着浴室里的尸体。
“她就一直等在这里?”
没人回答。
主卧床头照片里的苏晚晴还笑着。
而给她写下那行字的伴娘,在蜜月房浴室里等了一个晚上,等到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末世有时候不是突然毁掉一切。
它会把人最在意的那一刻冻住。
婚礼、上班、送货、打卡、补妆。
死了也出不来。
楼下传来许冬的声音:
“楼上清完没有?”
段青山按下无线电:
“主卧一只,已清理。”
“还有其他房间。”
“继续。”
他们没有停。
别墅很大。
二楼除了主卧,还有两间客房、一间衣帽间、一间书房和一个露台。
老周先打开衣帽间。
里面挂满为蜜月准备的新衣服。
男士休闲衬衫、女士长裙、泳衣、浴袍、运动鞋。
标签都没拆。
老周看了眼价格牌,眉毛一跳。
“这一件顶我几个月工资。”
陈默靠在门边,轻声说:
“现在不用工资。”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买衣服先看价格,再看折扣,再想这个月房租和生活费。
现在一整个衣帽间的高级衣服就在眼前。
没人收钱。
没人查账。
没人问他配不配。
可他全身湿冷、满身血污,脚疼得快站不住。
自由来得太荒唐。
也太晚。
老周拿了几件方便行动的衣服。
“先给楼下的人换。”
段青山打开书房。
书房里没有丧尸。
只有一台电脑和几本旅行杂志。
桌上摆着青岚湖地图、别墅区服务手册和一张手写便签:
【明早十点游艇出湖】
【午餐:湖心餐厅】
【下午:私人影院】
【晚上:露台烧烤】
陈默看着那张便签。
如果没有丧尸爆发,这对新人第二天应该会睡到自然醒,坐游艇,看湖,吃饭,看电影。
这些事情在过去都是奢侈的。
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废纸。
段青山把服务手册收起来。
“有用。”
他们继续清理客房。
第一间客房安全。
里面有干净床铺和备用药箱。
第二间客房门一打开,一只穿酒店保洁制服的感染者从床底爬出来。
它此前蜷在床底阴影中,手里还抓着拖把杆。
门开时没有立刻动。
直到老周踩到床边,它才猛地伸手抓住他的鞋。
“客房……”
“已打扫……”
陈默几乎是被吓得一激灵。
酒店副本的阴影瞬间回来了。
老周反应快,防暴棍往床底一捅。
感染者被顶得撞上床板。
段青山拉开床垫。
保洁感染者半个身体暴露出来。
陈默用破拆斧斧背砸下去。
两下后,床底安静。
这次他们没有再大意。
每个床底、衣柜、浴帘后、窗帘背后、沙发下方,都用长杆先探,再靠近。
终于,整栋别墅清完。
没有更多感染者。
陈默下楼时,几乎是扶着扶手一步步挪下去。
客厅里,许冬已经把孙海安置在沙发上。
输液挂在落地灯上。
唐野坐在地上,光着一只脚,脚底包了纱布。
梁薇和罗斌靠在另一张沙发上,像两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马魁检查了厨房和后门。
“水能用。”
许冬抬头。
“热水?”
马魁点头。
“能烧。”
客厅里沉默了一秒。
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热水。
这两个字现在比“黄金”还让人动摇。
老周从楼上扔下一堆衣服。
“衣服也有。”
唐野抬头。
“能洗澡吗?”
许冬看他一眼。
“先处理伤。”
唐野立刻不说话了。
陈默坐到客厅地毯上。
不是不想坐沙发。
是怕身上的血把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白色沙发弄脏。
坐下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
世界都这样了。
他还怕弄脏沙发。
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别墅安全?”
陈默拿起通话器。
“暂时清完了。”
“伤呢?”
陈默看向自己脚踝。
“脚又裂了点。”
无线电那边安静了一瞬。
“手臂?”
“许冬说继续观察。”
“体温?”
“还没量。”
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些:
“先量。”
陈默笑了一下。
“你现在像医生。”
“我像你老板的时候,你才会听?”
陈默顿住。
这句话扎得很准。
他立刻转头:
“许冬,体温计在哪?”
许冬把体温枪扔给唐野。
唐野对着陈默额头一测。
“37.2。”
林知夏听见了。
“还能接受。”
陈默低声说:
“你那边呢?”
“没事。”
“何志远还找你吗?”
通讯那边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他?”
“你刚才没说名字。”
“嗯。”
“他又说什么了?”
林知夏看了眼不远处的何志远。
他正和通讯组的人说话,但注意力明显还在她这边。
“说信息组更安全。”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这种话什么意思。
末世里,“我能给你安全”有时是好意。
有时是笼子。
他问:
“你想去吗?”
林知夏靠着桌边。
“暂时不想。”
“那就不去。”
“你不问为什么?”
陈默低头看着沾满血的鞋。
“你自己决定就行。”
通话器里只剩一点电流声。
过了几秒,林知夏说:
“你那边有热水的话,先洗干净。”
“我?”
“你们所有人。”
“哦。”
陈默想起自己满身的血、汗、尸臭和草屑。
确实该洗。
可主卧浴室刚清出一只伴娘感染者,谁都不会想立刻进去。
林知夏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用主卧浴室。”
“为什么?”
“心理上不干净。”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还挺讲究。”
“是你讲究。你坐地毯没坐沙发。”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没再说话。
这个人明明不在身边,却好像已经很了解他一些没出息的小习惯。
许冬开始安排洗澡和换药顺序。
先是伤员和血污较重的人。
孙海不能动,只能擦洗。
梁薇和罗斌去一楼客房浴室。
唐野被许冬按着重新处理脚伤。
老周检查厨房,发现冰箱虽然停过一段时间,但冷冻层还有没完全坏掉的速冻食品和几瓶饮料。
马魁在储藏室找到了米、罐头、泡面、矿泉水、酒精炉和一箱高档巧克力。
“能吃。”
他说。
这两个字让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老周拿起一盒巧克力,看了眼包装。
“进口的?”
唐野在地上举手。
“我能申请一块吗?”
许冬说:
“你刚吃过糖。”
“糖和巧克力不是一个部门。”
许冬不理他。
陈默靠在地毯上,听着他们短促的对话。
他忽然觉得,这栋别墅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奖励。
他们从酒店逃出,从工业园杀出来,从婚礼尸群里冲进来。
满身伤。
满身臭味。
终于有热水、干净衣服、食物和床。
这就是末世里最荒唐的爽点。
过去根本住不起的湖心别墅,现在门卡就在他们手上。
过去需要提前预订、身份证登记、押金、房费、服务费的地方,现在只要先清理掉浴室里的伴娘丧尸就能住。
危险还在。
可自由也是真的。
陈默低声说了一句:
“不用上班,也不用付房费。”
唐野没听清。
“什么?”
陈默摇头。
“没什么。”
老周听见了,咧了一下嘴。
“还不用查房。”
许冬抬眼。
“你们再聊,今晚轮你们守夜。”
老周闭嘴。
这点短暂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别墅墙上的智能中控忽然亮起。
温柔女声响起:
“检测到贵宾入住。”
“蜜月欢迎流程启动。”
客厅灯光自动变暖。
窗帘缓缓拉开。
露台上的串灯一盏盏亮起。
音响里响起轻柔音乐。
吧台后方,自动酒柜弹开。
一瓶香槟从恒温柜里升起。
陈默脸色一变。
“关掉。”
马魁立即去找主控屏。
中控继续播报:
“露台烛光晚餐准备中。”
“码头迎宾灯已开启。”
“游艇服务待命。”
窗外,湖边私人码头上的两排暖黄色灯光同时亮起。
一条从码头延伸到湖面的灯带,在晨雾中格外显眼。
远处婚礼草坪方向,隐隐有几道灰白身影转头。
灯光。
音乐。
欢迎流程。
这些东西在过去代表尊贵服务。
现在只会告诉周围的死人:
这里有活人。
段青山立刻站起。
“关闭系统。”
马魁已经点开中控屏。
需要密码。
屏幕提示:
【请输入管家权限】
陈默看向别墅服务手册。
手册最后一页有紧急联系电话和默认管理代码。
他迅速翻找。
“试试 8888。”
马魁输入。
错误。
“0000。”
错误。
唐野小声说:
“6666?”
许冬看他一眼。
他闭嘴。
陈默忽然想起调度室便签。
这类地方为了方便服务员操作,密码往往不复杂。
他翻开欢迎卡。
卡片上写着:
【顾承宇先生 & 苏晚晴女士】
【您的专属入住编号:】
陈默念出那串数字。
马魁输入。
滴。
系统解锁。
唐野愣住。
“这密码也太土了。”
老周说:
“能用就行。”
马魁关掉音乐、灯带和迎宾流程。
但码头灯已经亮过。
远处湖面上,传来游艇发动机极轻的嗡鸣声。
众人都停住。
陈默走到落地窗边,看向湖面。
晨雾中,一艘白色游艇正缓缓向私人码头靠近。
船体干净。
侧面写着:
【Love Voyager】
像是新婚游湖用的蜜月游艇。
驾驶舱里亮着灯。
但看不清里面的人。
无线电里,林知夏的声音突然变急:
“陈默。”
“我接到度假区内网监控了。”
陈默拿起通话器。
“我看见游艇了。”
“别靠近码头。”
“为什么?”
林知夏盯着管制区电脑屏幕。
监控画面有些模糊。
但她看得很清楚。
游艇船舱里,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
半边胸口被撕开。
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戒指盒。
新郎感染者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婚礼草坪,登上了原本预设前往蜜月别墅的游艇。
婚礼流程还在继续。
它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场地。
林知夏声音很低:
“新郎上船了。”
陈默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游艇。
码头灯光一盏盏亮起。
游艇自动靠岸系统开始调整方向。
白色船体轻轻撞开湖面雾气。
船头上,那个白西装身影慢慢抬起头。
隔着湖水和落地窗,他像看见了别墅里的灯。
也像终于找到本该举行蜜月的房间。
新郎感染者打开戒指盒。
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晚晴……”
“该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