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站天花板上的灯一排排亮起。
白光从头顶砸下来，把整个维修站照得像一间没有观众的比赛场。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高尔夫球。
每一颗球上，都用红色记号笔写着编号。
最前面那颗写着：
【猎物08：陈默】
陈默看着那颗球，心里先是凉了一下，随后才冒出一股很荒唐的怒意。
他这辈子被人编号过很多次。
工号，座位号，绩效表上的名字，排队叫号，考勤记录。
但被写在高尔夫球上，还是第一次。
老周也看见了。
“这帮人是真闲得慌。”
唐野脸色难看。
“他们拿我们当游戏？”
段青山扫了一眼四周。
“别看球，看门。”
左右两侧的卷帘门正在升起。
铁皮门一点点往上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左边门后，是一排球车维修架。
几辆半拆开的球车被架在半空，底盘暴露出来，轮胎卸了一半。
地上散着扳手、千斤顶、机油桶和一堆废零件。
看上去空荡荡。
可陈默盯着最里面那辆球车底部，忽然看见一只手。
一只沾满黑油的手。
它慢慢从车底伸出来，抓住地面，五指弯曲。
随后，一个穿蓝色维修工服的感染者从车底下爬出。
它没有站起来。
而是贴着地面，像生前钻在车底修理线路一样，用肘部和膝盖快速爬行。
嘴里还含糊念着：
“底盘……”
“漏油……”
又一只。
第三只。
更多维修工感染者从不同球车下方钻出来。
右侧卷帘门后，则是球具仓库。
白色球袋一排排挂在墙上。
数十个球童感染者站在球袋之间。
它们低着头，手里抓着球杆和高尔夫球。
门完全打开的一瞬间，电子计分牌发出提示音。
【晨间狩猎第一轮：入场测试】
【规则：十分钟内通过维修站】
【猎物存活积分：基础分】
【女性目标完整度：额外分】
【陈默限制目标：特殊分】
陈默听到“女性目标完整度”几个字时，脸色一下沉了。
山顶会所不是临时起意。
它们早就把人分好了类。
男人是猎物。
女人是目标。
受伤的人大概连分都不算。
广播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会员，入场测试开始。”
“请保持观赏距离。”
“不要提前射击。”
“影响评分。”
老周骂了一句：
“她还挺讲文明。”
话音刚落，维修站四角的音响同时响起一阵清脆的击球声。
咚。
咚。
咚。
一颗颗白色高尔夫球从球仓上方的自动发球机里弹出来。
球落地后四处乱滚。
球童感染者瞬间动了。
它们不是同时扑向活人，而是先追球。
几只球童感染者扑到地上抢滚动的白球。
还有几只则被球车和人的声音吸引，朝三辆球车冲来。
马魁坐在第一辆车驾驶位上，声音沉稳：
“从中间过。”
段青山立刻说：
“别停。”
第一辆球车猛地往前冲。
马魁没有绕开所有障碍，而是直接冲向维修站中央通道。
那里地上全是散落的高尔夫球。
车轮压上去，车身剧烈打滑。
许冬在后面扶住孙海，低声骂：
“你就不能开稳点？”
马魁只回了两个字：
“不能。”
第一辆车擦过一只爬行的维修工感染者。
那东西从车底猛地探出上半身，一把抓住球车底盘。
它不像普通丧尸那样扑车窗。
它钻车底。
手指卡进底盘缝隙，半个身体被拖着往前走。
嘴里仍然念：
“漏油……”
“停机检修……”
马魁猛打方向。
球车侧面撞上一个空油桶。
砰！
车身一颠。
维修工感染者被甩向墙边，撞翻一排工具箱。
第二辆车上的段青山看准机会，直接碾过它的腿。
感染者被压得趴在地上，却还在往前爬。
第三辆车由老周开。
他看见前面两辆车都在打滑，脸色很难看。
“这地上全是球！”
陈默坐在他旁边，抓紧扶杆。
“压过去！”
“这车不是坦克！”
“但也不是摆件！”
老周一咬牙，球车冲进球堆。
车轮打滑，车尾横甩。
唐野差点被甩出去。
“周叔你会不会开？”
“闭嘴！”
一只球童感染者抓住车尾。
它手里还攥着一颗球，像非要把球递给车里的人。
“先生……”
“您的球……”
它另一只手伸向陈蓉。
陈蓉吓得往后缩。
陈默抬起破拆斧，没用斧刃，用斧柄狠狠顶住它胸口。
球车还在前进。
感染者被顶得身体向后仰。
可它抓得很紧。
唐野用撬棍砸它手腕。
第一下没断。
第二下才让它松开。
球童感染者滚下车，立刻被后面滚动的高尔夫球吸引，转头扑向另一颗白球。
陈默喘了一口气。
这些职业型丧尸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们不一定最聪明，却很容易被某种习惯强行牵动。
你以为它要咬你，结果它去捡球。
你以为它被球吸引走，下一秒它又想把球塞进你手里。
它们像坏掉的机器。
而坏掉的机器，比活人更不讲理。
前方出口被一道铁栅栏挡住。
栅栏上有一个闪着红灯的电子锁。
计分牌上开始倒计时。
【09:12】
【09:11】
段青山看了一眼。
“要开锁。”
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响起：
“维修站中段应该有控制室。”
“东侧二层。”
陈默抬头。
东侧果然有一间玻璃控制室。
楼梯在右边。
但楼梯下面，站着两个穿巡场员制服的感染者。
它们胸前挂着：
【球场巡场】
【违规处理】
听见球车乱冲，它们同时转头。
“请勿……”
“驶入……”
其中一只猛地冲向第一辆球车，手里还挥着红色警示旗。
它的速度不快，但路线很刁。
不是追人，而是冲车头。
像要拦违规车辆。
马魁一脚刹车。
第一辆球车猛地停住。
后面第二辆差点追尾。
段青山骂了一声，抬枪却没有开。
这里太乱。
一开枪，声音会把所有丧尸的注意力都拉过来。
陈默看向控制室。
“我上去。”
老周看他一眼。
“你脚都那样了。”
“比车轻。”
陈默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
但眼下没别的办法。
段青山需要指挥。
马魁要开车。
许冬要看伤员。
老周要护住最后一辆车。
唐野脚也伤着，真让他去，估计半路能被球童叼走。
陈默抓起破拆斧，跳下车。
脚落地时，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扶了一下车身，没让自己跪下。
老周看见了，没说废话，只把防暴棍塞进他另一只手里。
“别逞强。”
“嗯。”
这一次陈默没说知道。
说多了没人信。
他朝楼梯冲去。
一只维修工感染者从球车底下钻出来，抓向他脚踝。
陈默早有防备，防暴棍往地上一杵，顶开它的手。
另一只球童感染者朝他递球。
“先生……”
陈默没接。
感染者动作停顿了一下，像流程被打断。
他趁机绕过去。
可巡场员感染者已经冲到楼梯口。
它张开双臂，挡住路。
“违规……”
“请离开……”
陈默举起破拆斧。
下一秒，他忽然把斧头往旁边一扔。
铁斧砸在远处一辆球车车身上。
哐！
巡场员感染者立刻被声音吸引，转身扑向那辆车。
它要处理违规车辆。
不是处理陈默。
陈默抓住这一秒，冲上楼梯。
他刚爬到一半，楼梯下方突然伸来一只手。
另一只维修工感染者竟然从楼梯底下的金属支架里爬了出来。
它半个身体卡在铁架间，手里握着扳手，砸向陈默脚踝。
陈默躲得慢了一点。
扳手擦过伤口。
剧痛让他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一手抓住扶栏，一手用防暴棍猛地往下捅。
一下。
两下。
维修工感染者缩了回去。
陈默不敢停。
他冲进控制室。
里面坐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不是丧尸。
脑袋被人打碎了。
穿着球场管理员制服，手还搭在控制台上。
控制台前的屏幕亮着。
上面显示维修站结构图。
陈默一眼看见出口栅栏控制。
需要权限。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维修门密码：】
陈默愣了一下。
真是到哪儿都有这种离谱密码。
他输入。
错误。
屏幕提示：
【密码已修改】
陈默咬牙。
“林知夏！”
“在。”
“密码不是便签上的。”
“控制室有没有管理员工牌？”
陈默看向尸体胸前。
有工牌。
但工牌被血糊住。
他扯下来，在读卡区刷了一下。
滴。
屏幕亮起。
【管理员权限已开启】
林知夏说：
“开出口。”
陈默按下出口控制。
栅栏开始缓缓升起。
下面三辆球车立刻启动。
可栅栏升到一半时，控制台突然弹出提示：
【入场测试追加项目】
【猎物08需完成个人计分】
陈默脸色一变。
“什么东西？”
控制室的门自动锁死。
广播里，那个女人笑了一声。
“陈默先生。”
“你不能只替别人开门。”
“你也要过关。”
控制室地板下方传来机械响声。
咔。
咔。
一扇隐藏隔板打开。
里面滚出一筐高尔夫球。
每颗球上都写着他的名字。
随后，控制室后墙慢慢升起。
墙后，是一条小型室内练习通道。
通道尽头，站着那个刚才被甩开的高尔夫教练感染者。
它手里握着球杆。
头歪着。
嘴里念着：
“姿势不对……”
“重来……”
陈默看着那东西，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山顶会所的人不是单纯想杀他们。
他们在看。
在评分。
在找乐子。
他握紧防暴棍。
无线电里，林知夏声音一下变紧：
“陈默？”
“我在。”
“门怎么了？”
陈默看着缓缓走来的教练感染者。
“他们给我加了个单人项目。”
“别打。”
“那我亲它一口？”
“找出口。”
林知夏语速很快。
“这种测试通道一定有安全门。”
陈默扫了一眼。
控制室左侧有一道维护门。
但门被锁着。
教练感染者已经冲来。
球杆横扫。
陈默低头躲开。
球杆砸中控制台边缘，屏幕裂开一角。
他用防暴棍反击，打中感染者肋部。
没用。
教练感染者身体一沉，像纠正挥杆姿势一样，用肩膀撞向陈默。
陈默被撞得砸上控制台。
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力量太大。
硬拼不行。
他看见地上那筐写着自己名字的高尔夫球。
陈默忽然抓起一把球，朝通道另一侧扔出去。
球落地乱滚。
教练感染者没有被吸引。
它不是球童。
它对球没兴趣。
它对“姿势”有兴趣。
陈默被迫向后退。
手摸到控制台边缘的广播麦克风。
他想起刚才它反复念的那句话。
姿势不对。
重来。
陈默按下麦克风，喘着气说：
“请下一位学员入场。”
教练感染者动作一顿。
它像听到某种训练流程。
头慢慢转向通道入口。
陈默立刻又说：
“一号打位，准备。”
教练感染者转身。
朝练习通道的一号打位走了两步。
陈默抓住机会冲向维护门。
刷管理员工牌。
滴。
绿灯亮。
门开。
他刚钻出去，身后的教练感染者像终于意识到没有学员，猛地转头。
球杆擦着门缝砸下来。
砰！
维护门被砸得凹下去一块。
陈默连滚带爬冲下维修梯。
下面三辆球车已经通过出口栅栏。
老周把车停在门外，正在等他。
“快！”
陈默从维修梯跳下。
脚一落地，疼得腿一软。
老周一把将他拽上车。
球车立刻冲出维修站。
身后，控制室玻璃被高尔夫教练感染者砸碎。
它站在二层窗口，向下挥杆。
像还在训斥一个逃课的学员。
计分牌发出提示：
【猎物08：通过】
【表现评价：低技巧，高运气】
【追加关注】
唐野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点评你？”
陈默喘着气：
“挺客观。”
三辆球车冲出维修站。
身后卷帘门落下，将那些维修工、球童和巡场员感染者暂时挡在里面。
众人刚松一口气，前方道路忽然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
是断了。
山体维护路前方横跨一条深沟。
原本应该有一座小桥连接对面。
可桥中间塌了一大半。
只剩两侧断裂的水泥边缘和几根弯曲钢筋。
桥下是十几米深的排水沟。
沟底有废弃维护设备，还有几只摔断腿的感染者，正仰头嘶吼。
桥对面，是一条通往外环公路的路。
很近。
近得让人想骂。
马魁第一辆车刹在断桥前。
段青山第二辆停住。
老周第三辆险些追尾，急刹后车身横了一下。
后方，山顶猎队发动机声又追近了。
广播里，那个女人轻轻笑道：
“恭喜各位通过入场测试。”
“第二轮。”
“断桥选择。”
断桥对面的监控灯亮起。
一个电子屏缓缓升起。
上面出现新的倒计时。
【猎队抵达：03:00】
【尸群抵达：05:00】
【请选择通关方式】
陈默看着断桥，看着桥下那些仰头嘶吼的感染者，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车灯。
他低声说：
“这群人是真把我们当游戏打。”
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别看屏幕。”
“看桥底。”
陈默一怔。
他低头望向断桥下方。
晨雾里，桥底侧面有一条狭窄的铁制维修梯。
一路通向桥腹下面。
只是那梯子上，倒挂着几个穿安全背心的维护工感染者。
它们像坏掉的钟摆，在桥下轻轻晃动。
而最底下的维修平台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门。
门上写着：
【山体后勤通道】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陈默看着那几个字，握紧了破拆斧。
又是禁止进入。
可现在，他们只有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