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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着那只伸出缴费口的手,第一反应是催林知夏把车窗关严。

“窗户开多大?”他对着对讲机问。

谢春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缴费窗外有篮子,放里面就行。车窗最多开一拳,不要把手伸出去。”

“她要是少数了呢?”

“她不会少数。”

“我是说万一。”

“那就熄火,不要按喇叭,等我过去。”

陈默又确认:“撞杆会怎么样?”

“警报器会响。”

谢春生指了指二号车道两侧的堵车带。

“那里面至少有四十七只。”

陈默立刻将中控台上的零钱袋拿起来,又数了第三遍。

“十块。”林知夏说。

“我知道。”

“那你还数?”

“四十七个审计在后面坐着,谁敢少交。”

林知夏松开离合,越野车慢慢滑向二号收费亭。

距离越近,那一排指甲划玻璃的声音就越清楚。

废弃轿车、面包车和旅游大巴被钢索固定在收费口两侧,中间只留下一车宽。阳光照在车窗上,偶尔能看见一张脸贴近玻璃,又慢慢滑下去。

林知夏把车停到缴费窗前。

女收费员慢慢转过头。

她脸上还留着一层已经发黄的粉底,脖子右侧少了一大块肉。她没有立刻扑窗,只是低头看向车头,又僵硬地抬起右手。

“小型……客车。”

“十……元。”

缴费窗外果然悬着一只黄色塑料篮。

林知夏只将车窗摇下一拳宽,把零钱袋从缝隙里放进篮子。

灰白的手立刻把篮子拉了回去。

女收费员撕开袋子,将里面的硬币一枚枚排在桌上。

十枚。

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她将硬币扫进桌边的铁槽,亭外的钱箱里响起一串叮叮当当。

她按下右手边的绿色按钮。

老旧打印机嘎吱响了几声,吐出一张模糊的收据。

栏杆缓缓抬起。

女收费员重新靠回椅子,张开已经发黑的嘴。

“祝您……一路平安。”

陈默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全起来了。

“走。”

他催得很急,声音却压得很低。

“别踩油门。慢点走。”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要快还是要慢?”

“心里快,车要慢。”

越野车等栏杆完全升起,才从下面开了过去。

警报器没有响。

堵车带里的抓挠声也慢慢平静下来。

谢春生指引他们把车停在一处画着箭头的黄色方框里。车头依然朝着出口,也没人来收他们的车钥匙。

“谈不拢,晚七点以前原路出去。”谢春生说,“钥匙你们自己收着。”

陈默的手已经握住钥匙。

“这条规定比较人性化。”

“因为你们是外人。”

谢春生说完,转身走向折叠桌。

桌上的火锅仍在冒热气。

“十二点零九。”

他看了一眼手表。

“午饭到十二点二十。你们还有十一分钟。”

掌勺的中年女人却没催。

她先把一张折叠椅放到陈默伤脚旁边,让他把脚搭上去,又从保温箱里取出两只干净的碗。

“我叫韩芸。”

她将碗递给他们。

“先吃。路费归路费,饭真不收钱。”

陈默接过碗,却没急着动筷子。

“你们粮食多得吃不完?”

“没多到那个份上。”

韩芸往锅里添了一把青菜。

“刚乱起来的时候,有辆往西的货车给过我们两袋米。司机没留名字,后来也没再见过。”

她把新煮熟的青菜分进两只碗里。

“所以白天有人经过,能过登记,锅里也还够,就多盛一碗。”

谢春生从巡检本下面抽出另一本薄册子。

“姓名车牌刚才登过了。你们从哪条路来,哪座桥能走,路上有什么,知道多少写多少。”

陈默看了看韩芸,又看了看那本路况册。

“明白了。饭是韩姐请的,咨询费是谢站长收的。”

韩芸笑了一下。

“路过的人本来就少。他们要是能坐下吃口热的,我们也能知道外面又变成什么样了。”

昨晚举纸板的小女孩坐在她旁边,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没有骗你们。”

她又补了一句:

“纸板是我写的。我想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人在走。”

“看出来了。”

陈默把离出口最近的椅子拉过来,这才坐下。

“你叫什么?”

“谢楠。”

小女孩把一片午餐肉夹进他碗里。

“你们真的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吗?”

“不用。”

陈默吹了吹午餐肉。

“但车要查,饭要找,收费站还要自己交过路费。工作内容变多了,工资没了。”

谢楠听得有点失望。

林知夏从车里拿来旧旅游册,用笔划掉陈默的第三条。

【吃一顿不用抢来的火锅。】

陈默立刻道:“还没吃完。”

“已经吃到了。”

“而且交了十块钱。”

韩芸笑了笑。

“那是过路费。”

陈默低头吃掉那片午餐肉,没再要求把那道线擦掉。

谢苗坐在林知夏对面。她的保温饭盒里留着和别人一样的肉和菜,没有少一样。

三号收费亭的对讲机响了两声。

谢春生立刻抬手。

韩芸关掉便携炉,谢苗盖上锅盖,谢楠端着碗缩到货车挡住的死角里。

陈默也立刻端碗蹲了下去。

他的伤脚疼得一抽,差点把午餐肉又抖出来。

林知夏蹲到他旁边,一手托住他差点倾掉的碗。

没人问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远处,一只感染者从堵车带里挤了出来。

它身上穿着旅行团的红色马甲,脖子上还挂着断裂的扩音器。它往折叠桌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听见新的声音,又被二号收费亭里重复的“请缴费”吸了过去。

它隔着玻璃对女收费员拍打了一会儿,最后晃到了货车另一边。

三号收费亭里,少年的声音传来:

“视线清除。”

谢春生放下手。

韩芸重新打开火,谢楠回到位置上,谢苗把锅盖揭开。

锅重新咕嘟起来时,陈默才发现自己还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

谢春生把刚才按停的午饭计时器重新启动。被感染者打断的几十秒,一秒也没扣。

陈默看了看脚边的白线,默默把鞋尖往里收了收。

十二点二十一分,计时器响起。

韩芸把锅里剩下的菜和肉装进保温饭盒,给三号亭里的儿子留了一份。

谢春生收起巡检本。

“离站的事,晚上六点四十家庭会议谈。”

谢苗问:“今天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吗?”

“你有不一样的路线,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已经给过你三条了。”

“那三条都不能让五个人活着到下一个地方。”

韩芸把盖好的饭盒放进篮子。

“我现在不想走。”

她平静地对谢苗说。

“这里每一道门是怎么关的,每一袋米还剩多少,我都知道。外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谢苗没有再说话。

谢春生开始给每个人分饭后的任务。

陈默和林知夏是客人,午休前可以回车里拿东西。

谢苗拎着一桶需要倒掉的洗锅水,跟他们一起走到东侧排水沟。

还没靠近,陈默就闻到一股类似塑料被烤化的味道。

“你们平时就往这儿倒水?”

“以前倒。”

谢苗没有再往前。

排水沟下方本来是一片干涸的河滩。

现在,浑浊的水已经漫过沟底铁网,贴上了混凝土墙。

一条肠腹肿胀的死鱼卡在铁网上。

鱼身周围,漂着一层很薄的彩色油光。

林知夏问:“昨天到哪里?”

谢苗摇头。

“没到哪里。昨天傍晚,这里还是干的。”

她手里的洗锅水还冒着热气。

脚下这条昨晚还不存在的河,已经越过了谢春生亲手画下的第二道红线。

彩色油膜贴着新留下的水痕,还在缓慢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