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没有马上回答弟弟。
她先看向三号收费亭。
谢春生正站在警戒带外,侧着头贴近亭子的外墙。地板检修口没有开,亭门也仍然锁着。
“再说一遍。”他朝少年抬了下手。
少年走过去。
“一点四十五第一次听见。一点四十七复查。声音在地板下面,不是堵车带那边。”
“地面。”
“干的。”
“低位井。”
“没见水。”
“鞋底呢?”韩芸问。
少年把两只鞋分别抬起来。鞋底除了灰,没有湿痕。
韩芸这才把他往警戒带外又带了一步。
谢春生在巡检本上补完时间。
“先查外侧检修口,不开地板。”
陈默刚从副驾驶下来,右脚落地时疼得停了一下。
林知夏看见了。
“你别蹲。”
“我本来也没准备下井验收。”
陈默扶着车门缓了两秒,才跟在最后面。
低位排水井在站房后侧,井盖上开着一条观察缝。谢春生没有掀盖,只用手电从缝里往下照。
井壁下半截蒙着一层旧灰,最底下能看见几片干树叶。
他换了角度,又将一只干燥的线坠从观察缝放到底。
线收回来时,末端只有灰。
“一点五十六。”谢春生说,“低位井无水。”
他把那行字写完,又在后面加上:【水声来源未明。】
三号亭外侧还有一只老检修口,藏在护栏基座后面。外盖的螺丝锈得发黑,缝隙里同样没有渗水。
众人安静下来以后,里面果然也有声音。
不是水滴。
像有一股水隔着很远的空腔流过去,时轻时重。每隔几秒,还会撞出一声很闷的回响。
陈默没往前凑。
“盖子先别开。”
“没打算开。”谢春生说。
“那就别开。能隔着盖听,别把人送进去查。”
谢春生没有和他争。
“找旧图。”
韩芸腰间还挂着站房总钥匙。她开了档案室的门,谢苗从最里面拖出一只落满灰的塑料图筒。
里面有三份改造图。
最新的一份只画了收费亭和电路。再往前一份的右下角,却有一道颜色很淡的长方形虚线。
【旧设备夹层,封闭保留。】
谢苗把图压在折叠桌上。
“三号亭在这里,低位井在这里。”
她用铅笔圈出刚才听见水声的两个位置。
两个圈都落在虚线附近。
“声音可能是从夹层传过来的。”她说。
“记可能。”谢春生道。
虚线往山坡方向还有一段,尽头标着一处旧回水口。旁边还有一行已经褪得很淡的小字:
【东坡菜棚共用排水。】
那一段不在第一次外查经过的停车场范围里。
“菜棚还有人吗?”谢苗问。
“不知道。”谢春生说,“乱起来以后,上面的人来过两次。后来没再见过。”
谢春生在图上画了一个方框。
“下一次查这里。只从高处看,不下车。”
谢苗取出自己那张折得发白的养护图,把旧回水口、检修塔编号和方框位置一一抄了过去。
“那里面有水吗?”谢楠问。
她被韩芸留在站房门口,离警戒带很远。
谢春生看了一眼干燥的井底。
“现在没看见。”
谢楠又问:“没看见,为什么会响?”
陈默靠着桌沿,把伤脚往前伸直了一点。
“隔壁洗澡,咱们家水管也能响。”
谢楠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这里没有隔壁。”
“所以大人还在找。”韩芸说。
她把一瓶没开封的水塞进谢楠手里,让她回白线内坐着。
谢苗的弟弟一直站在桌旁。
等谢春生把两个圈记进巡检本,他才开口。
“下一次检查,我能去吗?”
谢春生抬头。
“你去做什么?”
“计时,记位置。十分钟报一次。”
“下车吗?”
“不下。”
“到点呢?”
“回来。”
“谁替岗?”
少年看向谢苗。
谢苗说:“我替他。回来以后,他再换我。”
谢春生又看向她。
“三号亭封着。你查东沟,守对讲机。”
“我知道。”
韩芸把少年的饭盒从保温箱里取出来。
“先吃完。谢苗替你查两点这一轮,钥匙在我这里。”
少年接过饭盒,却仍然看着谢春生。
谢春生从巡检本旁拿起那只旧秒表,检查了一遍归零键。
“两点二十,第二次外查。四个人,三点以前回来。你是记录员。”
他把秒表放到少年手里。
“少一项,就留站。”
少年按了一下归零键。
“收到。”
谢苗将自己那张折得发白的养护图推给他。
“两个能掉头的地方我圈了。看不准就说看不准,别猜。”
少年低头看了几秒。
“回来以后,地图还你。”
“先带回来再说。”
站房里忽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靠墙那部公路电台亮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水声切成了几截。
“老收费站……能听见吗?”
韩芸走进去,将音量调高。
谢春生拿起话筒。
“能。报位置、人数、伤情。”
“东坡……旧回水口上面。”
对面是个男人。他喘得不重,身后有一辆车怠速的声音。
“白色厢式车,菜棚现在也只剩我一个。没发热,没伤。低处过不去,排水口让广告板堵了。我准备用拖车绳从干地上把它拉开。”
谢春生看向桌上的旧图。
“不要碰堵塞物。留在车里。两点二十,我们从高处过去看。”
男人像是笑了一声。
“我不下水。绳子拴车上,最多费点油。”
“不许拉。”谢春生说,“等我们到。”
电流声忽然变大。
男人后面还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绿色指示灯闪了两下,暗了。
陈默盯着电台。
“自报无伤,只能证明他说过这四个字。”
谢春生在第二次外查下面又加了一条:
【发现外来人员,不接触。】
少年把白色厢式车、一人、自报无伤和可能清障依次写进记录本。
两点零六,少年把三号亭的值班牌交给谢苗。
原定两点的复测被地下水声核验耽误了六分钟。谢春生先把【延后6分】写进巡检本,才让谢苗去补这一轮。
谢苗完成了原定复测。东沟没有达到连续二十分钟上涨三厘米,低位井仍然干燥,油膜和异味都还在。
她回到临时桌旁,把结果写进记录本。
“从两点二十开始,二十分钟一查。”谢春生说,“出现新异常,随时报。”
谢苗把值班牌挂好。
“知道。”
陈默没有参与这场交接。
他的注意力落在黄线外那只红铁盒上。
“那个盒子防水吗?”
谢春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防雨。”
“泡水呢?”
“不防。”
“那它的位置有点不尊重钱。”
红铁盒比二号车道低了半截,一旦低处进水,最先被淹的就是它。
谢春生用长钩把盒子勾回黄线内,开锁检查。里面还剩八只透明零钱袋,每只都装着十枚一元硬币。
陈默蹲不了,干脆把折叠椅拉到桌边坐下。
“全装十块,只能服务我们这种穷车型。真要撤,后面来的不一定都是小客车。”
“收费牌有三档常用金额。”谢春生说。
“钱你点,我分。分完你再点。”
谢春生看了他两秒。
“留三袋在盒里。其余按三档重新分,放公用撤离包。”
“先记账。”
“正在记。”
陈默这才拆开几只袋子。
一元硬币在桌面上排成几列。他按收费牌上的金额重新装好,每袋都贴上车型和数目,又从头数了一遍。
小型客车十元,中型客车十五元,两轴货车二十五元。五只十元袋拆开以后,正好分成三袋。
谢春生接过去,逐袋复点,在巡检本上写下总数。
韩芸把重新分好的零钱袋装进站房门口的公用撤离包,放在药品上面。
“这样一开包就能拿到。”她说。
陈默看着剩下的钱重新锁回红盒。
“这回比较像应急预案了。”
谢春生没接这句。
他将旧改造图转了半圈,沿着那道虚线往下看。
谢苗也看见了。
旧夹层从三号亭下方延伸出来,穿过二号收费车道,最后才折向低位排水井。
她的铅笔停在二号车道下面。
栏杆已经重新落下,横在二号车道上。
女收费员隔着脏玻璃一动不动,桌边的打印机也没有声音。
井里还没有水。
可他们原路离站要走的二号车道,已经从地底下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