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上车。”
谢春生合上巡检本,先按下站房扩音器。
“三级预案触发。五个人,按原分工。”
没有人再问走不走。
韩芸拎起灶边洗净的锅,锅里套着两只空碗。她把锅放进银灰色面包车最后一排下面,又和谢苗一起抬上两桶密封水。
第三样是站房门口的公用撤离包。
药品在下,三袋重新分好的零钱在上。韩芸把包放到侧门边,拉链朝外,伸手就能够到。
米柜没有开。
保温箱没有搬。
她回头看了一眼用了很久的灶台,只关掉开关,没再拿任何东西。
少年按下秒表。
“六点四十八,开始撤离准备。”
谢苗已经绕着面包车检查了一圈,又看了一遍驾驶门、后视镜和手刹。
谢苗向韩芸伸出手。
韩芸按住腰间的总钥匙环,没有解下面包车钥匙。
“外面的车还没进来,钥匙先不离手。”
谢苗看了她一秒,把手收回去。
“那我查车。”
她又去检查四个轮胎和侧门。
谢楠背好自己的小背包,站到面包车旁,挨个数人。
“妈妈,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三个。我,四个。”
她看向谢春生。
“五个。”
“少一个就报。”谢春生说。
“知道。”
谢春生自己留在最外侧,处理即将到达的车辆。
林知夏已经坐进灰色越野车驾驶位。
陈默关好副驾驶门,先看了一遍养护门,再看面包车会不会堵住他们的后路。
“我们的车先去门边等。”他说,“别等三辆外车进来以后,大家一起练侧方停车。”
韩芸解开养护门,把两扇门推到墙边。
林知夏在站内将越野车调头,停到养护门内侧靠右的待发位。车头正对第三条养护道,中央通道仍留给即将进站的车辆。
她没有熄火。
陈默把对讲机放到中控台上。
“领路可以。冲水、撞树、负责殿后都不在免费项目里。”
“你先负责坐稳。”林知夏说。
越野车停在养护门内等待。
低位排水井里的水声还在增大。
浑浊的水从旧夹层渗进井底,没过刚才漂起来的枯叶,又沿着低处排水槽往二号车道方向漫。
收费系统的绿灯仍亮着。
栏杆没有故障。
六点五十二,站房里的固定公路电台再次响起。
韩芸跑回去接听。
“老收费站,我们到了。”
她留在电台旁,把一只养护对讲机夹在衣领上。
谢春生带着另一只,站到白线内侧。
南边道路上,三辆车依次停在最外侧。黑色越野车先掉头,白色十一座中客和蓝色两轴小货车也跟着转向。三辆车的车头全部朝向来路,彼此隔开五米。
没有人按喇叭,也没有人下车。
“熄灭远光,打开车内灯。”谢春生通过扩音器说,“逐车核验。车窗保持关闭。”
黑色越野车先亮起顶灯。
驾驶位和副驾驶各一名成年人,后排坐着两个孩子。四个人依次把手抬到玻璃前,又分别转过脸和脖子。
少年在白线内计数。
“一号车,四人。与报告相同。未见外露伤口。”
他没有写“安全”。
第二辆白色中客亮灯以后,车里同样是四个人。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名短发女人。她右手缠着纱布,手掌朝上放在膝盖上。
谢春生没有让她拆开。
“什么时候伤的?”谢春生通过扩音器问。
女人对前排低声说了几句。
前排男人拿起车载电台的话筒。几秒后,韩芸的转述从谢春生手里的对讲机传出来。
“她说中午十二点多,搬路边玻璃的时候划的。”
“谁包的?”谢春生又问。
前排男人通过车载电台回答。韩芸逐句转过来:“他说是他。伤口是直的,没有牙印。车上没有人发热。”
“把受伤一侧前臂露出来。”
女人将袖子卷到肘部。手腕和前臂没有看见黑线,也没有第二处伤口。她说话清楚,动作也没有明显迟缓。
可纱布下面究竟是什么,隔着玻璃没人能确认。
少年照实写下:
【二号车四人。右手掌包扎伤,自报玻璃割伤。未拆包,不能完全核验。】
韩芸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通过期间,四个人都不能下车。”
谢春生通过扩音器原样转告。
中客司机点头。
第三辆蓝色小货车的驾驶室里并排坐着三名成年人。三个人分别亮手、转颈,人数和电台报告一致。
“三号车,三人。未见外露伤口。”少年报告。
四、四、三。
一共十一人。
少年逐车补上车牌。
陈默按下养护对讲机。
“先问他们,有没有哪辆车现在就需要修。”
谢春生把问题通过扩音器问了出去。
三辆车依次用车载电台回答。韩芸把三个“没有”转进养护对讲机。
谢春生继续说:“叫号以前别熄火。过杆以后真坏了,原地报,谁也别下车。”
谢春生没有立刻放行。
他把三辆车的核验结果逐项写进巡检本。
林知夏在养护门内按下对讲机。
“问他们,三辆车的司机都看过第三条路的简图吗?”
谢春生通过扩音器问了一遍。
领车司机用车载电台回答。韩芸转述:“他们只记了咱们刚才报的两个转弯点。”
对讲机里,林知夏说:“那就不要抢到领路车前面。看不见我们的尾灯就停车报告,别自己猜路。”
谢春生通过扩音器把她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谢春生写下最后一项:
【全程留车,一车一过,过站后直接进入养护门。】
他抬起头。
“按规则放行。”
外面的三辆车没有马上转向。
一道浑水先从二号车道边缘涌了出来。
水不深,只贴着地面往低处跑,却把黄线内那只红铁盒顶得晃了一下。
陈默第一个看见。
“盒子。”
谢春生抓起长钩。
红铁盒已经顺着水往护栏方向滑。它被一块漂来的木板撞得翻过半圈,盒盖从钩尖前擦了过去。
谢春生没有越过白线。
红盒继续往低处滑,转眼被卷进堵车带下方的阴影里。几只灰白的手从废弃车辆底下伸出来,在水面胡乱抓了几下。
他没有放下长钩,只把它横在二号车道旁的干路肩上。
盒里留下的三袋十元硬币一起没了。
韩芸立刻摸了一下公用撤离包。
包还在面包车侧门边。
里面那三袋十元、十五元和二十五元的零钱没有沾水。
韩芸重新跑回固定电台前。
陈默看着红盒消失的位置。
“三十块比我们撤得快。”
这句话没人接。
三辆外来车要从南侧进入站区,只有二号收费亭还能正常抬杆。三号亭已经封闭,其他车道不是被废弃车辆堵死,就是会把车直接带进积水低处。
谢春生用扩音器重新说明规则。
“一次一辆。前车完全过杆,栏杆重新落下,下一辆再进。不得跟杆,不得鸣笛,不得撞杆。”
黑色越野车司机通过车载电台问:“收费亭里那个……还会抬杆?”
韩芸从对讲机里转述给谢春生。
谢春生通过扩音器回答:“按车型缴足金额,就会。”
司机又通过车载电台问:“钱交给谁?”
韩芸再次转述。
谢春生看向二号亭的脏玻璃,通过扩音器回答:“交给她。”
黑色越野车在黄线外重新掉头。
另外两辆仍然车头朝外,留在原地等待。
少年按下秒表。
“六点五十八,一号车进入二号车道。车内四人,无人下车。”
黑色越野车开得很慢。
它从固定在两侧的废弃车辆中间穿过,车轮压开一层浅水,最后停在二号收费亭的缴费窗口前。
堵车带里响起零星的抓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车里四个人都没有动。
脏玻璃后的女收费员慢慢坐直。
她先看车头,又看向驾驶位。
一只已经发黑的手从窗口伸了出来。
“小型……客车。十……元。”
“请……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