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越野先开出养护门。
银灰色面包车跟在后面。谢苗握着方向盘,谢春生坐在副驾驶。
再往后是黑色越野、白色中客和蓝色小货车。
养护对讲和外车公路台不在同一频道。出发前,谢春生只约定三次双闪:领车改路,后车跟到停稳,依次熄灯,谁也不许开门。
陈默从后视镜里数了一遍。“五辆。少一辆,后面肯定出事。先报,谁也不许下车找。”
林知夏看着前方的碎石路。“现在都在。”
陈默把中控锁又按了一次。
领车越过倒在草里的十二号路灯时,尾车也出了养护门。
收费站方向忽然亮了一下。蓝白色电光从收费亭底下一闪,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从坡下撞上来。二号亭顶的红灯疯狂闪动,把还没被山坡挡住的半边顶棚染红。
堵车带静了不到一秒。
至少四十七只感染者同时撞向车窗。
一只灰白的前臂从破裂的玻璃里硬挤出来,皮肉挂在窗沿上,手掌仍朝警报灯抓。废弃车辆一辆接一辆晃动。
后视镜里,最外侧的瘪胎轿车正在水里侧移。钢索又绷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金属崩断的脆响。
陈默整个人往座椅里缩。
“走。”
林知夏没有回头。
“快走!”陈默声音已经变了,“别停,谁都别下车!”
越野车继续往高处爬。
养护对讲机里,少年只来得及报了一句:“七点十一,尾车已过养护门。警报在后。”
后面便全是发动机声。
银灰色面包车在湿滑的弯口偏了一点,右后轮离排水边越来越近。谢春生看着后视镜。
“右后轮,离沟半米。”
他没有伸手。
谢苗踩住刹车,后面的黑色越野也跟着停下。
坡下,一名穿旅行团红马甲的感染者已经冲出养护门。它的一只胳膊还缠着半截安全带,跑动时不断抽打自己的腿;第二只也从它后面挤了出来。
谢苗看了一眼右侧,将车身重新带回路中间。面包车继续上坡。
谢春生只说:“走正了。”
五辆车全部进入高位停车场。
北出口仍被滑落的车辆堵死,侧翻客车下不足一米,过不了车;低位匝道也已变成一片发黑的水。
服务楼的玻璃门后,那名保洁员感染者被警报和发动机声惊醒,正一次次撞向门板。更深处的桌椅之间,又慢慢站起来两道影子。
林知夏放慢车速。
“前后都封了。”
陈默抬头看了一圈。主出口堵死,服务楼不能进。停车场最外侧却停着一排落满灰的废弃车辆,中间有几处空位,旁边还横着一辆车门敞开的旧大巴。
“开进去。”他说。
“哪儿?”
“那排废车。”
“你要停这里?”
“不是停,是装坏。”
“后面的东西正在上来。”
“所以更不能让它们看见哪辆是活的。”
陈默盯着坡下不断闪动的红光,话越来越快。
“关灯,熄火,人趴下。下面那台比我们吵,让它们找收费站加班。别跟四十七只比谁跑得快。”
林知夏只停了半秒,拿起对讲机。“跟我的尾灯。进最外侧车阵。停稳以后灭灯,不开门。”
谢春生回答:“收到。”
灰色越野离开停车场中线,贴着最外圈驶向废车阵。林知夏连续按了三次双闪,没有去找最整齐的空位。
她把车插进旧大巴和一辆烧黑的轿车之间,右前轮碾碎一只倒地的塑料筐,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车身只露出半截。银灰色面包车跟着转进来,谢苗没有停车查看。
后三辆车依次偏离主路。
最后一辆小货车刚挤进废车之间,五台发动机就一台接一台安静下来,车灯全部熄灭。
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落在蒙灰的挡风玻璃上。新来的五辆车混进废车阵里,只剩轮胎上的湿泥还在往下滴水。
陈默先把肿痛的右脚缩回来,解开安全带,整个人滑进副驾驶座前的脚坑。
“低头。”
林知夏已经伏到方向盘后面。她的呼吸很快,右手仍握着车钥匙,没有立即拔出来。
第一只感染者冲进停车场,追着刚才消失的尾灯跑到主出口。发现前面只有侧翻客车以后,它停了一下,猛地转头。
第二只、第三只也爬了上来,更远处还有晃动的人影。
收费站的警报忽然断了。
陈默抬起一点头。
“完了。”
林知夏伸手把他按回去。
坡下安静了一秒。
刚刚断掉的警报,又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声音比刚才更难听,像一块卡住的铁片反复刮过水泥,却仍然比停车场里的任何声音都响。
走到主出口的感染者停住,头一点点转向坡下。后面几只也跟着转身。
陈默缩在脚坑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它还有备用电?”
林知夏没有回答。
服务楼方向突然传来一整片玻璃碎裂声。紧接着,一声闷响落在驾驶窗外。
那名保洁员感染者从玻璃门缺口挤出,循着塑料筐的裂响扑到灰色越野旁,半张脸贴上驾驶窗,鼻骨已经压歪。
林知夏的身体僵住。感染者隔着玻璃张开嘴,牙齿一下下碰在车窗上。
陈默伸手握住她还放在钥匙上的手腕。两个人都压低身体,一动不动。
玻璃外的脸慢慢向下滑,留下一道混着灰和血的痕迹。
坡下的警报又响了一次。
保洁员感染者停住,歪着头听了两秒,忽然离开车窗,跟着另外几只往收费站方向走。
废车阵最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车门锁响。
没有门打开。
养护道上的人影陆续转向坡下。仍有两只在停车场里乱撞,却只撞上落满灰的旧车。旧大巴的空车门被撞得来回晃动,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开灯。
没有人鸣笛。
也没有人下车。
几十秒后,收费站的警报彻底停了,坡下那片红光也随之熄灭。
陈默仍然没有从脚坑里起来。
“它没电了。”他低声问,“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林知夏看着玻璃外还没走远的黑影。
“先别开灯。”
远处,收费站顶棚下面最后一点绿色也沉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