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量西门时,水离粉笔线只剩九厘米。
比半小时前高了两厘米。
贺川在方格本上报数字,小满把时间写在旁边。她没有补结论,只在“十一厘米”和“九厘米”之间画了一根向上的短箭头。
“再量一次。”林知夏说。
没人提立刻从西门走。
他们把两辆车留在西侧跑道高处,车头仍对着出口。图书车熄火,钥匙由贺川随身带着;越野车钥匙放在陈默手边。看台遮住了大半日光,跑道上却没有积水,四周只剩教学楼前不断扩大的那片黑水。
中午,贺川从水利站领来的餐份里拿出两包。
他把剩下十包重新装好,药袋单独放在侧门上方不会进水的位置。小满吃得很慢,吃完后把空包装折成小方块,塞进垃圾袋。
陈默和林知夏吃的是自己车里的压缩饼干。
“别人领七份,我们一份没领。”陈默嚼着压缩饼干,“这账看着有点亏。”
“你自己画了斜线。”
“所以我只抱怨,不改账。”
饭后,林知夏给他换了一次右脚踝的敷料。
伤口边缘仍红,袜口沾了一点新渗出的血。没有新牙印,肿胀却没有消下去。她只用车上原有的清洁用品处理外缘,重新包好,没有动兄妹刚领到的药袋。
“明天下午以前,别再拿这只脚干活。”她说。
“它从昨天起就没上过班。”
“那就继续旷。”
第三次量水前,贺川独自沿看台外侧走了一圈。他没有进主楼,只查看所有能从跑道看见的门窗。没有新脚印,也没有撞门声。
回来以后,他才拉开图书车侧门。
“只在跑道和看台上面。”他对小满说,“不进关着门的房间。”
小满背着帆布包下车。
她没有跨过跑道的干燥边线,只走到西门内侧,把断尺上的数字记下。
七厘米。
水仍在涨,速度没有变。
至少下一次读数出来前,两辆车都不能押上西门。
他们仍按三十分钟一轮,看西门、看教学楼回水、守两辆车。陈默留在最后一项。
“这岗适合我。”他说,“坐着,钥匙也近。”
小满把轮换时间写进本子,刚合上,里面那张彩纸又露了出来。
林知夏没有去抽,只问:“你画的?”
“嗯。”
“那只鲸鱼为什么是绿色?”
“鲸鱼不能是绿色吗?”
“能。”
林知夏想了一下:“还画过别的吗?”
小满的手压住彩纸。
她没有回答。
越野车的车窗降下一点。
“别现场加试卷。”陈默说。
林知夏回头看他。
“……行,不交。”
她把手从方格本旁移开。
小满等了一会儿,像是不确定这道题是不是真的可以不答。林知夏已经拿起粉笔和断尺,去做下一次水位记录。
第四次测量仍是七厘米。
停了一个多小时的雨没有再下,东侧服务门外的第一只白墩也仍然干着。又过半小时,断尺露出来的部分多了一厘米。
水没有退到能看清西门外沟底,但至少暂时不再往高处追。
小满把“七、七、八”依次写进校园草图。直到这组数字出现,林知夏和贺川才把下一轮的二十分钟留给看台后方。
那里有一间单层的美术活动室,门朝跑道外开,从两辆车旁都能看见。门虚掩着,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海报:
争做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
海报里的孩子举着奖状,脸被潮气泡得发白。
林知夏和贺川先在门外制造声响,又等了半分钟。里面没有脚步,也没有东西靠近外门。快到半分钟时,门内响过一声很轻的塑料摩擦,和旗杆绳的风声叠在一起,随即又停了。
两人没有把安静当成无人,只把这间外门推开一掌宽,没有碰旁边任何上锁的器材柜。小满留在门外白线处,陈默从越野车里能同时看见她和活动室门口。
正屋看不见人。
石膏像倒了一只,画架堆在后墙,几个洗笔桶已经干透。窗下的塑料箱里放着学校做墙绘剩下的丙烯颜料,大部分开过盖,最里面还有几小罐密封的。墙角一只白铁桶里插着几把旧刷子,其中两把刷毛还算完整,另外几把已经结硬、炸开。
林知夏刚跨进第二步,越野车里忽然传来陈默的声音。
“右边帘子。”
她立刻停住。
洗笔池旁挂着半截发黄的白帘。窗没有开,帘子下沿却在向里缩,像有人从后面一下一下往回拽。
贺川把脚收回门外。
林知夏用门边的长柄扫帚挑开帘角。
一张沾满蓝色颜料的围裙先露出来。
穿围裙的女人被两根跳绳和一条电线绑在洗笔池下方的铁管上。她的校牌还挂在胸前,照片已经被血污住。听见扫帚碰地,她猛地向前扑,跳绳瞬间绷直,牙齿在离扫帚杆不到一掌的位置合上。
绑她的人把结打得很紧。
洗笔池旁放着一只儿童饭盒,盒盖上压着一张从练习本撕下来的纸:
妈,我去叫人。别解绳。
后面没有日期,也没有名字。
感染者又扑了一次。塑料跳绳在铁管上磨出尖响。
林知夏没有靠近校牌,也没有去拿那张纸。她慢慢退出门外,把活动室门保持在只够扫帚通过的宽度。
陈默重新把车窗升到只剩一条缝。
“我就说看门这岗位有前途。”他声音发干。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笑话。
纸已经受潮发皱,看不出写下多久。门外和跑道上也没有能接续的脚印。
小满没有问写纸的人去了哪里,只在校园草图边缘记下:
活动室一只,仍束缚。便条时间不明。
她用扫帚钩住窗下塑料箱的提手,一点点把颜料拖到门边。贺川接住箱子,两个人都没有再跨进帘子能够到的范围。
外门内侧还贴着一张校园消防疏散图。纸角已经泡烂,能辨认的只有看台后方的食堂卸货坡,以及水塔北侧一处消防缺口。林知夏把门控制在帘后感染者够不到的角度,小满没有跨过门槛,只把这两处用虚线补进校园草图,旁边各写了两个小字:
未核。
看台后方更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像一只金属滚轮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圈,又被什么东西挡住。
林知夏先让小满退到图书车侧门旁。贺川站到看台转角,只看能从跑道看见的范围,没有往声音里面追。
四个人等了一分钟。
没有第二声,也没有人影从后墙出来。
小满只在“食堂卸货坡”旁边加了一个小圆点,写下:
响一次,未核。
活动室里的跳绳偶尔还会被拉响。林知夏把外门重新合到只剩一条缝,用倒下的石膏底座顶住门脚,没有让小满进去。
她把颜料箱和几把旧刷子留在门外。
“有颜料。”她只说。
小满蹲到箱子前,把刷子和一只废纸盘放到旁边。
红色、蓝色、白色和黑色都在上层。她翻了很久,从最下面取出一小罐绿色,又拿了一罐橙色。
贺川看着她手里的颜色:“要画什么?”
小满没有解释鲸鱼为什么是绿的。
她抱着两只颜料罐回到那辆灰扑扑的图书车旁,指向侧门靠后的空白铁皮。
“我想把它画在这里。”
那块地方没有路线图,也不挡车窗。
绿色和橙色,都不在方格本的路线色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