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停在第一道锁舌上。
门里的刮擦声也停了。
林知夏没有松开杨师傅的手腕。
“先把钥匙留在这里。人都退到车后,我去拿拖绳。”
杨师傅看着门缝下那道没有移动的影子。
“要是老徐还活着,别把他吓到。”
陈默隔着副驾驶车窗说:“真是活人,等我们多花两分钟,他只会骂得更有力气。要不是活人,这两分钟能保住我们。”
桂姨抱着夹板,仍站在门前。
林知夏先把她带到越野车另一侧。
“您陪陈默看着药店。这里不用站这么多人。”
“我认识徐老师。”
“正因为认识,您更不能站在门正面。”
桂姨回头看了杨师傅一眼,最后还是走到车后。
林知夏打开后备箱,从垫在工具下面的空饲料袋里取出拖绳。绳子仍带着前一天的潮气,但挂钩、缝线和受力处都没有裂。
她没有把绳子直接交给杨师傅。
林知夏先回驾驶位,把越野车沿墙向前挪了两米,让车尾与三十七号防盗门形成一个斜角。停稳后,她再次下车,把拖绳一端扣进车尾拖车环;自由端穿过门把手再折回来,杨师傅用短钢链把挂钩和绳身锁成一个闭环。
两个人退开以后,她回到驾驶位,沿墙一点点调整车位。杨师傅用长柄撑杆试拉门把,等到门只能打开十几厘米,林知夏才踩住刹车。
防盗门最多只能向外打开十几厘米。
再往外,拖绳便会被越野车的重量绷住。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几次。
“门缝够一只手出来。”
“也只够一只手。”林知夏说。
“这句话最好别被里面听成鼓励。”
林知夏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把车窗全部升起,只留下驾驶位一条很窄的缝。
“杨师傅站门框右边。开锁以后不要拔钥匙,也不要探头。”
杨师傅拿着小圆镜和长柄撑杆走回门侧。
“我先叫人。”
他对着门板喊:“老徐,我把门开一条缝。你听见就往里面退。”
门后没有说话声。
铝制物件又在地面拖了一下。
杨师傅转动第二道锁舌。
防盗门刚松开,门后便有东西猛地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拖绳瞬间绷直。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门缝里先伸出半截铝拐杖。橡胶脚垫早已磨掉,裸露的金属头撞在门框上,正是刚才一下慢、两下快的声音。
下一秒,一只灰白的手从拐杖下面挤了出来。
指甲刮过门外墙面。
“门后是感染者!”陈默喊,“杨师傅别管钥匙,往车后退!”
杨师傅已经向后撤了半步。
可那串单独挂着的三十七号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下意识又伸了一次手。
门内的感染者猛地转向,手臂几乎擦到他的袖口。
“钥匙不要了!”陈默再次喊,“人先回来!”
桂姨从车后抓住杨师傅的工具袋,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杨师傅终于退开。
三十七号门的撞击传遍老街,药店里的感染者也被声音惊动。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它连续撞了两次玻璃,松动的墙环每次都向外跳一下。
现在不只是这一扇门在计时。
门后的东西还在撞。
它穿着一套深蓝色运动服,胸口露出的皮肤已经发灰。左腿似乎不能弯,每次扑向门缝,铝拐杖就被身体拖着,在地砖上敲出不整齐的三声。
桂姨看见那截袖子,手指慢慢抓紧了夹板。
“是徐老师。”
“上个星期,他还让我留两颗助听器电池。”她说。
杨师傅盯着门缝。
“电池还在店里。”
林知夏踩住刹车,挂上倒挡。
“都站到墙后。我把门拉回来。”
她只让越野车后退了一点。
斜向绷紧的拖绳便带着门把手往回收。感染者的手还伸在外面,手腕被门框压住以后,它没有喊疼,只继续向外抓。
林知夏停住。
杨师傅已经拿起长柄撑杆。他站在门侧,把撑杆头抵住感染者的手臂,隔着一米多将那只手推回门内。
“现在关门。”他说。
越野车又向后挪了半米。
防盗门砰地合上。
杨师傅从侧面靠近,转回两道锁舌,再把钥匙拔了出来。
屋里的铝拐杖仍在敲门。
一次很慢。
随后又是两次很快的碰撞。
这回没有人把它当成回应。
林知夏下车收绳。她先确认门把手没有变形,又让杨师傅转了两次门把,确认两道锁舌都已经咬实。
桂姨低头看夹板。
“他女儿把钥匙送来时,说的是什么?”
杨师傅把三十七号红布签翻到背面。
“她说父亲跟她去外地,麻烦我们隔两天开窗。人什么时候回来,她没说。”
“她说屋里没人,只让我们隔两天开窗。”桂姨说。
陈默仍坐在车里,右脚平放着。
“那就按她原话来。今天把门锁好,已经够了。”
杨师傅没有回答。
他回到锁铺,从小车下层取出那只旧铁皮盒。盒里没有工具,只有几把摘掉布签的钥匙。
他从柜台抽屉里找到两颗没有拆封的助听器电池,连同三十七号钥匙一起放了进去。
桂姨在夹板上重新写下门牌。
这次她写得很慢。
“三十七号,锁门,不再开。”
杨师傅看了一遍,没有替她修改。
街上的灰比刚才密了。
林知夏把拖绳重新卷好,装回空饲料袋。她正准备打开后备箱,药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金属脆响。
固定粗链的墙环从砖缝里整个弹了出来。
半块旧砖跟着砸到地面。
粗链仍穿在两只玻璃门把手之间,失去墙环以后却松垮地垂了下来。
穿白短袖的感染者再次撞门。
左侧玻璃门向外弹开了近一掌宽。
一只灰白的手,慢慢从那道缝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