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护坡外的路牌上,旧桥还剩十二公里。
林知夏把车速提到四十,又很快降下来。辅路的柏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树根顶起,有些地方只剩露出来的碎石。右侧是被烟压低的山,左侧偶尔能看见废弃厂房的屋顶。
油表已经贴近红线。
越野车过一处坑时,后备厢传来一声空响。那只八升油桶还在,却轻得只会自己撞塑料护板。十升水桶绑在后排,没有动。装暗红裙子的袋子压在林知夏的外套下面,也还好好待着。
车顶没有敲击声。四只卡箍经了刚才那段陡坡,暂时没松。
“右边镜子还能用吗?”陈默问。
林知夏看了一眼折回原位的镜面。
“能看清车,就是外壳不好看了。”
“能看清就行。”陈默说,“别再掉下来就行。”
“你现在要求变低了。”
“我脚疼,不想要求太高。”
六点十二分,前方的刹车灯突然连成一排。
一辆白色轿车斜停在窄路中间,车尾占着右侧,左前轮已经陷进松软的路肩。司机反复点火,发动机只空转两声便彻底没了动静。
后面几辆车各自停下。有人下车看路,有人绕到白车后面推了两下,还有人拎着油壶挨个问有没有油。没人等谁统一安排。
白车司机跑到越野车窗边,脸上全是汗。
“能匀我两升油吗?一升也行,我把车挪开就还你们路。”
陈默指了指后面。
“油真没有,桶都是空的。绳子也不在车上,我这脚下不了地,推不了你。”
司机看见他垫高的右脚,没再磨蹭,转身就要回去。
“你是本地人吗?”陈默叫住他。
“我家就在旧砖厂后面。怎么了?”
“前面还有没有能绕的口?我们得六点半前到桥口,晚了可能不让进。”
陈默指了指前面。
“你告诉我怎么绕,我把桥口消息告诉你。”
白车司机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
“前面不到一公里有堵刷过白灰的矮墙。右边缺口是砖厂以前走拖拉机的取土口,地底全是碎砖,车能压。千万别下左边,芦苇底下是排水沟,陷进去就出不来。”
他顿了顿,又问:“提前截车,谁说的?”
“夜市里遇到两辆从桥口回来的车。”陈默说,“后一个刚被查验岗退回,工作人员催她别拖到七点。”
司机转身朝后面的车喊:“别找油了!先把我这辆车顺过去,桥口可能提前截车!”
后面已经下车的几个人自己走了过来。有人拉开白车驾驶门摆正方向,有人推车尾,还有人捡了两块石头垫住左前轮。白车司机坐回去掌方向,四个人一起把车从软土里推出来,又斜着送到路边。
最后一个推车的是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他把白车推正,刚松手,袖口便滑下来,露出前臂一圈还在渗血的牙印。
离他最近的人先看见。
“你被咬了!”
男人立刻把袖子拉下去,转身就往后排的面包车跑。
“我没发烧!让我先过桥,我老婆孩子在车里!”
刚才还和他一起推车的几个人同时后退。白车司机连门都没关,抓起垫轮石块砸向男人脚边。
“别靠我的车!”
男人停在路中央,看看每一扇已经锁上的车门,最后真的朝一辆灰色面包车跑去。车里传出孩子哭声,驾驶员却一脚油门冲上路肩,从他身边擦过去。
男人被后视镜撞倒。他没有再爬起来追,只坐在路边喊妻子的名字。
没人敢停。
林知夏从他身旁通过时,把车窗完全升起。陈默看见男人手里的结婚戒指,也看见咬痕周围已经开始发黑。
“刚才谁都愿意和他一起推车。”他说。
“那时候他们没看见伤。”林知夏说。
没人来叫林知夏下车。她也没有把越野车横在路中间帮他们压阵,只在白车让出一车宽后缓慢通过。几百米后,后视镜里的男人已经只剩一个跪在烟里的黑点。
白车司机隔着车窗喊:“看见白墙就走右边,出来以后贴电线杆那侧!”
“我们记住了。”林知夏回了一句,“你们别推过头,右后轮快到沟边了。”
她没有等他们把白车彻底安置好,越野车继续往前。
八百多米后,刷着白灰的矮墙果然出现在烟里。右侧缺口的土面被旧车辙压得发白,左边的芦苇却高得看不见根。
林知夏把右轮压进取土口,绕过辅路上一段塌下来的护栏。碎砖在轮下连续爆开,车身左右摇晃。车顶箱跟着晃,却没有滑向任何一边。
出了取土口,路面重新变窄。
六点二十三分,旧桥方向的车流已经完全慢下来。越野车跟着一辆装床垫的小货车走了两公里,油量警示灯亮起。林知夏关掉空调,只留前窗一条缝。
热烟立刻钻进车里。
陈默把旧旅行册折起来扇了两下。
“早知道那张一百块还有这用处,我该拿出来扇风。”
“留着吧。”林知夏说,“真没油的时候,也许还能换点东西。”
陈默把旅行册放低了一点。
“也对。现在一张纸都不能乱用。”
前方忽然有人挥红旗。越过一排低矮仓房后,老粮站褪色的招牌出现在路边,排队的车辆从粮站门口一直延伸到旧桥方向。
两根反光锥之间画着一条红线。工作人员挨辆登记到线时间,六点半以后再来的车不准进入桥区。
林知夏看着前车越线,立刻松开刹车。
六点二十九分二十秒,越野车的前轮压过红线。
工作人员用粉笔在车窗角写下“18:29”,随后抬头看见车顶的旧铝箱。
“车先别动,我查一下上面的固定。”
林知夏踩住刹车,没有熄火。
工作人员踩上车侧踏板,两手抓住箱沿,先前后推,再左右晃。铝箱只带着车身轻动,四只卡箍都压在横杆下,两条耐热胶垫也没有跑出来。裂开的固定脚悬在内侧,没有承重。
“箱锁上了吗?”
“锁了,两把钥匙都在车里。”林知夏说。
“卡箍没松,可以进队。过桥前还要连车一起称,别在这里开箱。”
工作人员跳下踏板,在登记板上画了一笔。
右侧后视镜外壳的划痕还在,右后车门的两道白印也擦不掉。油量警示灯一直亮着。后排十升水、暗红裙和后备厢里的空油桶一样没少,只是接下来还能开多远,谁也不敢按油表猜。
队伍往前挪了一个车位,又停住。
桥头的人举起扩音器,声音沿着车队一辆辆传回来。
“都听清楚!车、人、车顶箱一起过,过磅超重的东西自己扔,别堵在秤上挑!前面有辆车在桥中间打横了,现在一次只放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