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伸手关掉了录音。
“柳婶,你现在在哪里?”
对讲机里的女人停了几秒才回答。她的嗓子有些哑,声音却很清楚,那边砸在铁皮顶上的雨声也没盖住她。
“旧采石场的空压机房。上面有红顶棚,你从塔那边应该能看见。”
林知夏站到小窗边。
山对面只有一片深色轮廓,红顶棚早就被黑暗吃掉了。
罗岚问:“石桥的人呢?”
“房顶塌了,院子里有两具尸体。第三个我没看见。”
“你能确定是他们?”
“不能。我没进院子。”
这句话说得很慢。
罗岚松开通话键。
“石桥那边四天前就没消息了。”她说,“上次他们回话时,说有一辆油罐车翻在桥南。我叫他们别出去,后来就没再收到回复。”
陈默问:“你知道他们可能死了,还每天放他们的声音?”
罗岚没有回避:“是,我知道。”
“为什么?”
“他们每天都来问。今天谁回话了,昨天那个人怎么没来……”
她把桌上的名单转过来。
“上周有一天,我照着名单喊了一遍,只有六个人回话。矿山配电房那个男孩才十三岁,连着问了我三遍,他爸今天回过话没有。我说没有。他就说,他要下山找。”
她按着名单的一角,纸已经被手上的水浸软了。
“第二天,有人在公路边捡到他的对讲机。他爸没找到,他也没回来。后来再有人问,我就……先把旧录音放给他们听。”
“可你没告诉他们,那是以前录的。”林知夏说。
“我只是想让他们在天黑后别出门。”
林知夏看着她:“可石桥的录音里还有路况。有人听见他们没事,就会往那边走。”
罗岚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对讲机里又响起柳婶的声音。
“罗岚,你还在吗?”
罗岚按住通话键:“我在。以后再放石桥的录音,我会先说清是哪天录的。不会再说他们今天回过话了。”
柳婶没有安慰她。
“你早就该说清楚。我上次还差点让人往石桥送药。”
“药送了吗?”
“没有。油不够,车没开出去。”
罗岚放开按键,把石桥文件后面的“每日播放”取消了。
她没删掉录音。
只把文件移进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旧留言”。
闻屿靠在墙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把八角锤放在脚边,重新包扎右肩上的伤口。
“哪条录音是今天收的?”他问。
罗岚指了三条。
三段声音都带着很重的杂音。
有风吹过话筒,有发电机的嗡鸣,还有一段被狗叫盖住了半句。
罗岚点开“云岭隧道已清理”的那段。
声音干净得像在录音棚里。
“这种录音,你一共收到过几次?”林知夏问。
罗岚按日期搜索:“六次。”
“都说什么?”
“哪条路能走,哪里可以领水,还有单人通行优先。”
罗岚又放了其中两段。
第一段说某个农机站可以领水,只要把同行人数和性别写在车玻璃上。
第二段说过桥车辆必须保持三十米距离,伤员和独身女性可以先过。
林知夏听到“独身女性”,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领水为什么还要写车里有几个男的、几个女的?”她问。
罗岚点开来源信息。六段录音的发送端都是空白,进入时间却全在每天路况播报之前。
“六次都赶在你播路况之前?”林知夏问。
“我每天时间都一样,只要听过一次就能知道。”
罗岚从机柜后面找到一根标着“外来音频”的灰色线。
她手指停在接头上,没有马上拔。
“拔了这根线,别人给我上传的路况也进不来。”
林知夏说:“先把自动播放关了,线别拔。后面再有录音,你先听过,再决定播不播。”
“我不一定能分得出真假。”
“分不出来就不说它是真的。”
罗岚把自动播放前面的勾取消了。
陈默本来还在看门。
听到“单人通行”,他才转过头。
“这些广播每次都在叫别人去一个地方?”
“每次都是。”
“播这些话的人说过自己在哪里吗?”
罗岚又翻了一遍文件。
“没有。”
“那就别再直接播了。”陈默说,“他只管让别人过去,连自己在哪儿都不说,我不敢信。”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门锁。
笔记本右下角忽然亮起一条红色通知。
没有呼号,没有电流声。
一个平稳的男声从监听音箱里传出:
“青岩林场西门至云岭县道已经恢复通行。沿绿色三角指示行驶,不要接近红色标记车辆。”
罗岚还没有碰话筒,那段声音已经进了待播队列。
刚关掉的普通播放列表是灰的,旁边却另有一栏亮着红字:应急插播,六十秒。
“怎么还会自己播?”林知夏问。
罗岚把鼠标移过去,取消按钮也是灰的。
“这是山下防火中心留的入口。我刚才关的是普通录音,没关到这里。”
她沿机柜上的标签往下找。最底下一排拨键已经被灰盖住,手擦过去,露出“外线接入”四个小字。
对讲机偏偏在这时响了。
“罗姐,西门到底能不能走?我车就在岔口。水只够今天了。”
罗岚抬起话筒,又放下。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这段只说路通了,没说堵路的东西怎么清掉的。”林知夏说,“先问刚才那个人看见了什么。”
“车在岔口,也不一定能看见西门。”
“那就让他先别拐进去。”
陈默没听出男声里的语气有什么问题。
他只看见倒计时已经过了三十秒。
陈默伸手按住了桌上的话筒。
“这句先别播。”
“岔口那个人缺水,他等不了太久。”罗岚说。
“我们就是信了上一条广播,刚才差点死在隧道里。”
“要是这条是真的呢?”
“先叫住他。上一条广播把我们带进隧道,那边就有人被咬。我不敢再信一次。”
倒计时只剩三秒。
罗岚拨下“外线接入”,红色插播栏终于停住。她又按下取消。
待播队列空了出来。
她拿起话筒。
“岔口那辆车,先别进西门。这段路况没人核实。你停在能掉头的地方,别熄火。”
那边传来一声刹车的轻响。
“我停了。你快问。”
罗岚把他的呼号写在本子最上面,连着呼叫西门。三次都没有人回答。
山外的喇叭突然发出两声短响。
每天固定的测试音就要开始。
但第一声测试音还没有响,塔身先传来三下金属碰撞。
哒。
哒。
哒。
罗岚朝屋顶看了一眼:“安全绳被风吹到梯子了。”
闻屿已经拿起八角锤。
“不是风。”
“你怎么知道?”
“声音一直往下移。风吹的绳子不会这么响。”
测试音从屋外爆开。
长而尖的嗡鸣沿山谷传出去。
水泥挡墙后的越野车报警器跟着闪了两下。
山路下方很快传来了奔跑声。
不是一只。
林知夏打开监控屏。
画面上,七八只感染者正从下方弯道冲上来。后面的树林里还有影子在动。
“把喇叭关掉!”闻屿说。
罗岚立刻切断外置喇叭。
测试音消失,奔跑声却没有停。
铁门先往里鼓了一下。
第二下撞击过来,锁板边缘的水泥突然崩掉一块。下面的门闩连着锈蚀的锁座被扯出墙,上面的锁座也歪了,门沿朝屋里张开。
闻屿冲到外间,用左肩抵住铁门,往外推。
最前面一只感染者已经把脑袋挤进门缝,牙齿朝屋里乱咬。
它穿着一件泥水浸透的森林防火服,下唇早被撕掉,牙床直接磨在铁门上。
第二只感染者贴着它的后背往里挤。
第三只撞上小窗,手臂穿过防护网的破口,五根手指在混音台边缘乱抓。
罗岚立刻把话筒和路况本往后扫。
那只手抓空,指甲却挂住了一条连接线。
音箱里立刻爆出刺耳啸叫。
闻屿本能地用右手抬锤。
肩上的伤刚发力就裂开了,整条胳膊像被人从后面扯了一下。
锤头只擦到感染者的耳朵,把半只耳廓带到门框上。
它往前一挤,门缝又宽了两指。
陈默抓起空枪,差点又去拉护木。
没有子弹。
他看见林知夏的手已经伸向门缝,急得把枪身横穿过内侧拉手,将枪托递到她那边。
“林知夏,帮我顶一下!”
林知夏扶住枪托。
两个人同时把横在拉手上的枪往门外顶,铁门夹住感染者的脖子。
陈默的右脚没站稳,膝盖先撞在电池箱上。
他差点松手。
林知夏用右肩抵住他后背:“再顶一下!”
陈默咬着牙,把身体的重量压到枪身上,往外顶。
闻屿换了左手,八角锤从上方落下。
锤头砸进耳后,感染者的脑袋猛地偏向门框,身子终于软下来。
黑红色的血顺着铁门往下流。
罗岚去推上面的门闩。闩头磕着锁槽,怎么也对不进去。
“卡住了,锁不上!”
她又抓起桌下的钢管,把穿过窗网的那只手臂打了出去。
小窗在最后一秒关上。
外面的感染者一只接一只撞上墙。
墙灰从屋顶往下掉。
第一只感染者的头还卡在门缝里。它的下颌已经被门框挤断,随着后面尸群的撞击,一下一下磕在门沿。
罗岚想把它推出去,闻屿伸手拦住她。
“外面还有。现在一开门,它们全会挤进来。”
“尸体卡着,门也关不严。”
“先用东西堵住。”
林知夏把空电池箱塞到门后。罗岚跪在旁边,将两根打包带绕过门把手,另一端穿进门侧电池柜的底框,一根接一根收紧。
柜子是用螺栓固定在墙上的。门往里震了两下,带子绷直,空箱被夹在门板与柜脚之间。
陈默仍不肯松枪。
林知夏压住箱子,等门外撞了两次,箱底都没再滑,才碰了碰他的手背。
“顶住了。把枪抽出来吧。”
他试着松开一只手,门没动,另一只手却还攥着枪托。
“你别站缝前面。”
林知夏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这才把枪抽出来,放在自己膝边。
尸体的血沿着缝隙慢慢流到屋里。
柴油和泡面的气味里,又多了一股腐肉味。
陈默的右肩被枪托顶得发麻。他还没缓过来,又听见了塔上的声音。
金属扣第四次碰在钢梯上。
哒。
测试音已经停了。
那个声音却比刚才又低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