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偏过头。
那排牙擦着他颈侧咬空,合在八角锤的木柄上。
咔的一声。
木柄被咬出两排深印。
闻屿没有往外抽。他把右肘紧紧夹在肋边,只用右掌抵住锤柄末端,左手往前推。感染者的下颌本来就缺了一半,剩下的牙被硬生生撑开,发黑的舌头从断口挤出来。
右肩一阵发麻。他推不动了,便低下头,把额角也抵在自己手背上,硬撑着那一点距离。
它仍抓着闻屿腰上的绳。
织带绷紧以后,嵌在它腹部的金属环把烂肉又割开了一圈。黑红色的血顺着作业裤往下淌,落在机房屋顶。
林知夏把尼龙绳在室内铁梯上绕了一圈。
“闻屿,松开腰上的扣!”
“扣被它压住了。”
“那就割绳。”
“先拉紧!割了我就掉下去了!”
闻屿身后就是没有护栏的屋檐。
三米多的落差下面,塔基堆着碎水泥块。灰色越野车停在稍远的挡墙后,那只趴在前机盖上的感染者还在撞玻璃,另外两只已经被屋顶的动静吸引到外梯脚下。
其中一只抱住外爬梯,开始往上蹬。
它不会像橙色感染者那样换扣,也不知道找落脚点,只是用膝盖和牙齿乱顶。可它每爬高一级,下面的感染者就会跟着挤上来。
罗岚拿着对讲机站在梯口。
“柳婶,它还有什么地方挂着绳?”
“腰上两根,背后还有一根。右边那根挂在上面的斜梁。我看不清扣在哪儿。”
“闻屿,它右后腰还有一根。”
闻屿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找扣。右手忽然从锤柄上滑开,抓住了感染者胸前的织带。他已经抬不起那条胳膊,只能夹住手肘,用侧身的重量往左边钢撑上撞。
两具身体同时砸上钢梁。
感染者背后的安全绳被斜梁卡住,动作停了半秒。
闻屿用膝盖顶住它的胸口,终于把八角锤抽出来。左前臂的旧纱布被绳子磨翻了一角,他顾不上拉回去,握短锤柄,朝它攥绳的手腕砸了下去。
腕骨断了。
那只磨到见骨的手仍然挂在尼龙绳上,只是手臂已经垂了下去。
“往回拉!”闻屿喊。
林知夏将绳子压在铁梯横档上,脚抵住梯根,向后坐下去。绳皮从她掌心磨过,旧伤疼得一缩,她咬住牙,又把手挪到后面重新抓紧。
闻屿被拖回半步。
感染者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解开腰侧空着的安全扣,又把它扣进闻屿身后的旧检修环。
它换了一个支点。
断掉的手腕不再受力,整具身体从闻屿左侧荡到右侧。那条反折的腿扫过屋顶,把检修盖撞得向下合了一半。
林知夏险些被铁盖砸到手。
“它不是在乱抓。”她说。
陈默已经把花纹钢盖板全部掀开,把空枪靠在沟口的机柜边。
柳婶在对讲机里喊那东西又换了一只扣。陈默抬头,只看得见检修盖边绷直的绳子,看不见闻屿的脚。
“它还有绳挂着。”他朝梯口喊,“别光往外拉,先把它的扣弄开!”
“够不着!”林知夏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他又往黑水里照了一下。那头的亮缝还在,沟口暂时没有东西伸进来。
陈默扶着地板坐到沟边,把受伤的右脚先放进黑水里。
林知夏回头看见他:“你要去哪儿?”
“外面的检修口。”
“塔下面还有感染者。”
“我不出去。我先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打开。”
“手电带上。听见我叫你就回来。”
陈默点了一下头,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容易。
“要是我回不来,你先把上面的检修盖关上,别让它下来。”
“听见了。爬不动就喊我,别自己硬挤。”
陈默侧过身,慢慢滑进电缆沟。
黑水立刻没过小腿。
右脚伤口被冰冷的脏水一浸,疼得他额头冒汗。他不敢让伤脚踩实,只能用左膝和两只手撑着往前挪。头顶的盖板合回去一半,屋里的灯只剩一条窄缝。
沟里比他想的更低。
粗馈线架在右侧,外皮上积着发白的霉。左边是一排旧控制线,每隔两米挂一块褪色铝牌。陈默往前爬了不到五米,膝盖已经泡进一层带铁锈味的淤泥。
身后传来一声重响。
闻屿的八角锤掉在屋顶,又沿斜面滚了半圈。
林知夏喊了他的名字。
陈默停了一秒,差点转回去。
罗岚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他没掉下去!陈默,你找到出口没有?”
陈默咬着牙往前爬。
远处那点灰白色的光越来越近。出口是一块从里面顶开的钢板,钢板下方积着落叶,边缘已经锈穿。旁边还有个灰色接线盒,盖板上写着“六米平台本地告警”。
一根黑色拨杆停在“关”的位置。
陈默没有碰。
他隔着电缆沟喊:“罗岚,外面有个本地告警,开了会怎么样?”
罗岚趴到沟口才能听清。
“别碰线!你看见的是盒盖外面的拨钮吗?”
“对,旁边标着‘开’和‘关’。”
“那个能开。以前检修用来叫平台上的人,上面会响蜂鸣器。”
“哪一层响?”
“六米平台。你别乱开,塔下的也会过去。”
陈默抹掉眼角的汗。
“屋顶那个是不是一直在找响的地方?”
罗岚没有马上回答。
又一声金属扣响从屋顶传来。
闻屿闷哼了一声。
林知夏在上面喊:“先让它响!我快拉不住了!”
陈默把拨杆推了上去。
六米平台立刻响起急促的蜂鸣声。
滴——滴——滴——
声音不大,却贴着塔架往上钻。
那只橙色感染者的头抬了起来。
它还咬着断裂的织带,没有立刻离开。蜂鸣器响到第三下,它才松开牙,转向屋顶上方的六米平台。
林知夏趁保护绳松动,把闻屿往梯口拖了半步。
橙色感染者先解开左侧的安全扣,用尚好的手够住上方斜撑。它蹬着外梯升高了一截,将空扣挂进更高的检修环,才松开原来那根系带。
然后是第二个扣。
它沿外梯往六米平台上爬,织带收紧时,腰腹在钢梁上蹭出了一道黑红的印子。
断掉的手腕贴着胸口,另一只手仍能抓住钢梁。
闻屿的锤子落在屋檐内侧。他用脚跟把锤柄拨近,蹲下去重新捡起。那东西的系带又从他背后擦过,他用左手追砸了一下,锤头撞到残破的安全帽边,滑向钢撑。
感染者被带得脸撞上横梁,鼻骨和牙齿碎了一片。锤子却没有砸进后脑。
它只停了一下,继续向蜂鸣器爬。
最先爬上外梯的普通感染者伸手抓它垂下的织带。
那条反折的腿被扯得猛地一晃,橙色感染者停了半秒,将还能承重的膝盖抵住外梯,换了一次扣,身体沿钢架外侧绕了上去。
闻屿把锤子塞进腰带,左手攥住林知夏递出的绳段,一只膝盖终于压回屋顶。他没能马上站起来,先朝检修口爬了两步。
采光窗的半边框还翘着。他抓住旁边那块坏太阳能板的铝框,拖了两次,才把板子横压到窗上。旧框在下面嘎吱响了一声,闻屿便松开手,没再压第三下。
右肩上的布已经全红了。
林知夏把检修盖重新拉开:“先下来。”
闻屿没有逞强。他把八角锤推进洞口,自己跟着往下退。
林知夏等他的头离开盖边,立刻把检修盖拉下。罗岚将钢管重新顶到盖子下面,管脚卡在梯根。上面的坏太阳能板只能暂时压住采光窗,两人都没有松开手,直到外梯的撞击声也向六米平台移过去。
陈默听见上面的动静,刚想把告警关掉,出口钢板外突然落下一只脚。
那只脚穿着开裂的黑色劳保鞋。
鞋底在钢板上拖了一下。
第二只普通感染者被蜂鸣声引到了电缆沟出口。
陈默立刻松开拨杆,身体往后缩。
钢板外的感染者听见了水声。
它蹲下来,手指从锈穿的边缘伸进沟里,开始往上抠板。
六米平台的蜂鸣器仍在响。
橙色感染者已经爬到平台下方。
它先挂好最后一只安全扣,整个身体倒吊下来。
那张被锤碎的脸隔着钢格板,正对着电缆沟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