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门外的撞击没有停。
每撞一下,卡在门缝里的断手就往里面挤一点。那五根手指已经被铁门压得扁平,指甲仍在水泥地上抓出一道一道白痕。
彭敏把所有人带到雪具租赁厅。
这里离滑门隔着两道防火门,墙上的电子钟停在十七点二十一分,手机却显示二十点十七分。
罗岚刚把车载短波台接到电池上,柳婶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北卸货口,黄皮卡。我们一共五个人,后面没有感染者,能不能开门?”
彭敏接过手台:“车头什么颜色?”
“黄的,右门补过一块蓝铁皮。车斗里有个白色空压机罐。”
“你等门灯闪两次再进。”
彭敏带两个男人去了北侧。
三分钟后,黄皮卡从卸货通道冲进来。车上下来五个人,最后一个就是柳婶。
她个子不高,短卷发被汗和石粉粘成几绺。橘色反光背心外面套着灰袖套,鼻梁被望远镜压出一道红印。她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找罗岚,而是回头看门外。
“我最后一辆。”她说,“后面那道弯已经看不见路了。”
罗岚站在几米外看着她。
“你真的过来了。”
柳婶走近,先看了看她抱着的短波台。
“塔呢?”
“烧了。”
“人没烧就行。”
两个人没再说别的。
加上黄皮卡下来的人,租赁厅里一共有十八个活人。
火在外面,索桥在东边。
彭敏用一截红色记号笔在地砖上画了三列。
“沟对面的控制房能开防火维护道。那条道从沟底绕回来,开了以后,越野车和皮卡都能过去。”
她在第一列写了三个名字。
彭敏、林知夏、高放。
高放是黄皮卡司机,二十多岁,个子高,背上缠着一卷登山绳。他灾前在采石场开铲车,进门以后一直没放下撬棍。
“我们三个先过。”彭敏说,“我开控制房,林知夏看维护道有没有塌,高放把回拉绳带过去。”
蔡永林扶着墙站起来。
“控制柜不是拿钥匙就能开。停电以后要先松液压锁,再摇手泵。”
“我看你操作过。”
“你看过不等于做过。”
彭敏伸手:“钥匙给我。”
蔡永林没有立刻交。
他左膝上的安全带已经勒出紫红色,走十几步就要停一次。
“我得第一批过去。”
“桥板缺了三块,你走不了那么快。”
“走慢一点也比你开错阀强。”
“我们没有慢一点的时间。”
彭敏从他腰间取下那串钥匙,找到贴着红胶布的一把。
“这把是控制房,对不对?”
蔡永林看着她:“是。里面哪个是维护道手泵,你知道吗?”
彭敏把钥匙攥进掌心。
“过去再看。”
第二列写的是过桥优先顺序:闻屿、两个腿脚好的成年男人和柳婶。每次仍只取三个人,排在后面的等滑扣重新拉回来。伤员、老人、带重物的人全被排在后面。
陈默的名字在最后一列。
旁边写着:伤脚,不会索道,持空枪。
陈默看了一眼,没有要求往前挪。
“我能留在车里吗?”
“火到停车场以后,车里死得更快。”彭敏说。
“我是说你们开对面那条路之前。我脚走索桥也帮不上忙。”
“可以。车别堵北卸货口。”
闻屿靠在一排滑雪板旁边,肩上的血已经透过新布。
“人不要全压在桥头。”他说,“第一批过去以后,剩下的分开。能走雪具仓后坡的走后坡,带不动的东西留下。”
梁东把妻子扶得更紧。
“后坡能到对面吗?”
“不能。能离尸群远一点。”
“那最后还不是要回来过桥?”
“最后还是得回来。”
“我老婆脚伤了。她排最后,火到了怎么办?”
闻屿看向何娟已经肿得发亮的脚踝。
“我没说她该排最后。”
“可你说能走的先走。”
“能走的人先散开,桥头才不会堵死。她不一定排最后。”
梁东还想说话,何娟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别问他了。”
她额头全是冷汗,声音不大。
“你先把我扶到桥口。”
梁东蹲下去重新系她腿上的夹板。那把折叠刀仍夹在他手指间,刀刃没有收回去。
林知夏看完消防图,抬头问彭敏:“你算的火窗还有多久?”
“二十二分钟。南风把火往旧停车场推,过沟以后会慢一点。”
“烟从排水沟里往回卷。”
“沟口低,回烟正常。”
林知夏看着门底不断钻进来的灰。
“我不能确定它只会往停车场走。”
彭敏说:“所以先过去开路。”
林知夏点了一下头。
这是现在最可能让车和人一起出去的办法。
厅里的人开始丢东西。
雪场原来的九个人把两箱罐头拆开,只给本组每个人衣服里塞两罐,剩下的全扔在墙边。新到的九个人没有分到。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自己母亲肩上解下厚毯子,先把老人包里的矿泉水拿进自己背包。
老人问他:“毯子不带吗?”
“过桥挂住更麻烦。”
“那药呢?”
男人把两板降压药塞进裤兜。
“药我拿着,你先别问了。”
他说完便去第二列排队,没再扶母亲。
薛姨把那条毯子捡起来,披到老人肩上。
“过桥再扔。还没烧到这儿呢,先别冻死。”
梁东从背包里拿出四节电池和半袋压缩饼干,放到彭敏面前。
“让我老婆进第二批。”
彭敏没拿。
“把东西收回去。我不会因为这个把她往前排。”
“你们过去以后要开门,我老婆过去也不碍事。”
“她走得慢,桥上多停一分钟,后面少过一批人。”
梁东的脸一点点绷紧。
“那你告诉我,她排第几?”
彭敏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第十五或者第十六。”
何娟低下了头。
梁东把电池和饼干重新收回去,折叠刀也终于合上了。
罗岚在另一边拆设备外壳。
有人让她把灰色电池留下。
“这东西十几公斤,过桥带它干什么?”
“收火线和路况。”
“人都要没了,还听谁说话?”
罗岚没有跟他争。她把短波台外面的钢制防撞框拆掉,又拔下已经烧坏的充电模块。
两个东西加起来四公斤多。
她把它们放在墙边,只把主机、电池和当天频率表重新绑紧。
“这个不能扔。”她说,“西边哪条路被火截住,还得有人告诉我们。”
陈默一直站在林知夏旁边。
等第一组三个人开始穿安全吊带,他才问:“你到对面以后,我能从哪儿看见你?”
林知夏指向沟对面的山墙。
“控制房门上有一盏红灯。灯亮了,维护道的锁才开。”
“要是灯不亮呢?”
“我会回来。”
“桥上只能三个人。后面一挤,你怎么回来?”
林知夏停了一下。
“那我就用手台叫你。”
“山一挡,手台不一定有信号。”
“所以你看红灯。”
陈默没被说服。
“我还是觉得你别第一批去。”
“我去看路。路要是塌了,你们就不用把车开下沟。”
“让别人看不行吗?”
“我想自己看。”
她说得很直接。
陈默找不到别的话,只能看着她把吊带扣好。
林知夏把车钥匙放进他手里。
“外面的火星开始落到车顶,你就把车挪到泵房后面。只挪这一段,别开快。”
“我右脚踩不稳。”
“一挡,直着走。真的不行就熄火,人先出来。”
“你回来以后自己挪不行吗?”
“等我回来,车顶可能已经着了。”
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让他把钥匙攥住。
“别跟着别人往下跑。下面的路没人看过。”
索桥入口的铁门被打开。
山风和烟一起灌进大厅。
第一组三个人走了出去。
陈默没有跟过去。他一瘸一拐回到越野车边,先用手摸了摸车顶。
铁皮已经发热。
他坐进驾驶位时,右脚刚碰到油门便钻心地疼。方向盘比副驾那边看起来大得多,缺掉的右后视镜只剩一截黑色底座。
他按林知夏说的挂进一挡。
离合松快了,引擎立刻熄火。
第二次,齿轮磨出一声难听的响。
站在旁边的人朝他骂:“会不会开?”
“不太会。”
陈默重新打火,左脚慢慢抬离合,右脚只敢用鞋尖碰油门。越野车终于往前挪了。
泵房就在三十米外。
这时,停车场西侧的烟忽然被风推开。
一条向下的旧支路露了出来。
黄皮卡旁边一辆银色轿车先发动。紧接着,又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冲出停车位。两辆车都没有等索桥,直接朝那条刚露出来的支路开。
有人在窗外拍陈默的车门。
“下山路通了!跟前面的车走!”
陈默看了一眼索桥方向。
防火门挡住了林知夏,他什么也看不见。
车内手台只有杂音。
前面的银色轿车已经开过泵房。
陈默没有把车停在泵房后面。
他跟着那两辆车,继续往下开了三十多米。
副驾驶一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