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三轮爬上桥东的短坡时,裘乐回头摆了摆手。
她没再拧到底。
车把旁的电量只剩最后一格,亮一下,暗一下。林知夏让灰车慢慢跟着,两辆车穿过五公里山路,终于看见河谷里的房子。
天已经亮了。
镇西头有半排被烧黑的店面,雨棚垂在门前。一辆宝马的车头扎进水果摊,后备厢敞着,里面连备胎上的衬板都被掀走了。河上那座旧石桥还在,桥面横着两辆推不动的车,裘乐没有往那边走。
她沿东岸拐进窄街,停在一块掉漆的住宿牌下面。
桥东旅馆。
牌子下方的玻璃门里,横着一张饭桌。
裘乐还没喊人,一只感染者便从隔壁卷帘门底钻出来。它下半身穿着厨师裤,腰带拖在身后,额角一道伤口干成黑壳。它扑向三轮车,裘乐右手一翻,短钩挂住车棚立柱,借着支点把身体挪到另一边。
感染者抓住了她皮夹克的后摆。
她手腕一疼,没能立刻挣开。
旅馆里有人撤开门后的桌子。
一个穿深蓝胶靴的女人冲出来,左手提着半扇旧铁锅盖,右手握一把砍骨刀。她没有照头乱砍,先用锅盖把那张嘴撞向墙,再抬脚踩住拖在地上的裤腰带。
感染者往前扑,腿被扯住,膝盖重重跪下。
刀落在它耳侧,第一下没砍进去。女人用锅盖压住它乱抓的手,咬着牙又补了两下。黑血顺着胶靴边缘往下淌。
裘乐挣出衣服,短钩隔住它最后一次抓挠。
女人等它不动了,才抬起头。
她四十多岁,头发用一根筷子绾着,旧睡衣外罩一条防水围裙。两条小臂很粗,右边颧骨有一片晒斑。
“裘乐?”
裘乐喘着气点头:“杜姨,后门还能进车吗?”
“往前十几米,右拐。别碰喇叭。”
杜慧兰先去关临街的门。她将桌子推回去,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外头,才沿饭厅往后院走。
灰车和三轮从东侧铁门进了院子。
院里铺着旧水泥,靠河堤那边有一道短坡。林知夏让车头对着来时的院门,没有贴墙停死。裘乐把三轮停到左边,拔了钥匙,下车时才揉了一下手腕。
杜慧兰看见她指缝的血:“手怎么伤成这样?”
“衣服挂了一下。先给我们找个能坐的地方吧。”
“几个人?”
“四个。”
米粒从灰车右后门下来,裤脚仍卷着。她落地时避了一下伤膝,先朝饭厅里面看,没往杜慧兰身后躲。
裘乐说:“她听得见,只是说不了话。叫米粒。”
杜慧兰朝她点点头:“饿不饿?里面还有点面汤。”
米粒点了两下。
陈默坐在副驾没动。林知夏绕过来打开门,他先把左脚落地,右脚悬了一会儿,才轻轻放下去。
“又是伤腿的。”杜慧兰看了一眼,“别上楼了。一楼两间房空着,靠院子。”
陈默抬头:“真的能睡吗?”
“床是干的。”
“我是说,不用马上走吧?”
杜慧兰往镇外看了一眼:“院门关着,后厨也堵了。先歇一会儿,我不跟你保证一天。”
陈默连忙点头。
他现在只想把眼睛闭上。
饭厅里还有三名住客。一个穿汗衫的瘦男人坐在楼梯下剥蒜,两个年轻人趴在桌上,身边各放着半瓶水。
杜慧兰把锅底剩下的面条捞进四只碗,又切了几片罐头肉。每个人分到的都不多,陈默却捧着碗愣了一下。
不是甜的红豆,也不是掰碎以后噎嗓子的饼干。
面汤上飘着一点油。
他低头喝得太急,烫到了舌头,还是没舍得吐出来。
“慢一点。”林知夏说。
陈默把碗放低:“我没想到还真有这个。”
米粒吃完,拿起空碗往后厨走。杜慧兰把她叫回来,指了指墙边的塑料盆。
“放那儿就行。里面的门别开,昨晚有东西撞过。”
林知夏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后厨一眼。通向临街卸货口的窄门顶着案板,旁边另有一道去小浴室的门,也插着木闩。
“你一个人守这些门?”
“不是。这几个人轮着守,我刚换下他们,还没顾上睡。”
裘乐认得那把刀。以前来这里演出,她去街口买过排骨,杜慧兰就是穿着这条围裙给她剁的。后来姐姐留下的旅馆要人照看,刀也跟着搬到了这里。
裘乐问起柴油。
杜慧兰摇头:“我还留了点,冷柜里有肉。后边两个院子也来放东西,暂时不能卖给你们。”
“我们先睡一下。”裘乐说,“醒了再看往哪儿走。”
杜慧兰拿来钥匙。
一楼客房比院子低半个台阶,窗台只到陈默大腿。纱窗破了一角,外面正对灰车左侧,能看见侧门上新蹭出来的白痕。
房间不漂亮。
床头有掉皮的合成革,墙面靠下返潮,被子却晒干了,闻得见洗衣粉味。
陈默扶着窗台试了试,才坐到床沿。
林知夏问:“你又看什么?”
“窗户。真有事,从这里出去,比楼上近。”
“先别想着翻。鞋松开,我看看纱布。”
她只查看了外层,没有再拆。陈默右脚垫在折起来的毛巾上,空枪靠床头,手台放在枕边。他伸手够了一次,都能碰着,才把胳膊放回被子上。
米粒和裘乐在隔壁。
小姑娘从饭厅拿了张空点菜单,在背面写字,送过来给林知夏看。
走的时候叫我。
林知夏把纸递回去:“会叫你。车就在窗户外面。”
米粒听完又看了看车,抱着那张纸回房。
院门外传来发动机声。
杜慧兰开了门,一辆蓝色江铃轻卡倒进院里。司机半边袖口有缝过的痕迹,脖子晒得发红。他下车就喊杜姐,手里还提着两捆青菜。
“庆生,你从哪儿弄的?”
“东边大棚。趁人还没全跑,换了一点。”
贾庆生把菜放进饭厅,朝几间客房看了一眼。
“又住进来人了?”
“裘乐,你认得的。带着几个伤员。”
“还养得起吗?”
“先给口面汤。你那车别堵死门,一会儿还有人要走。”
贾庆生答应着,出去挪车。
裘乐站在隔壁门口,压低声音问:“他现在还替你跑东西?”
“上回桥上要不是他拉我一把,我回不来。”杜慧兰说,“镇东几户也是他送走的。”
陈默没再听清后面的话。
林知夏把房门带上,在里面落了小锁。她坐在另一侧床边,背刚靠住床头,头便一点点低下去。
陈默本来想让她也躺好,张开嘴,却先打了个哈欠。
窗外有推车轱辘走过的声音。
很普通,像以前楼下有人收纸箱。
他闭上眼睛,睡着前还在想,幸好没要二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上传来急促的敲击。
不是有人喊起床。
是连续不断的拍门声,夹着米粒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
陈默猛地睁眼,伸手碰翻了枕边的手台。
门外,一个男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别拍了!都给你叫醒了!”
接着,走廊尽头那张案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