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轻卡没过来。”林知夏说,“贾庆生被咬了。”
男人抓着门帘的手停住。
他先看灰车后面的路,又往车里看,目光在陈默腿旁的长枪上顿了一下。陈默立刻把枪往座椅内侧收,包着枪托的废布蹭到了膝盖。
“你看见的?”男人问。
“看见了。”
“在哪儿?”
林知夏没有报出肉摊的位置。
“桥东那边。我们出来时,他已经走不了了。你先把门收一下,我们要过去。”
男人没动。他缩回帘子后,和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水闸下的流水盖掉了一半。
陈默伸手碰林知夏的胳膊。
“再退一点。刚才拐弯的地方能转头。”
她把车向后倒。米粒从右后座向外看着路肩,靠近芦苇那边时拍了一下椅背,林知夏随即回正方向。灰车退出几米,停到粮站围墙尽头的宽处。前轮没有对死冷藏车,后面也没出现追来的蓝轻卡。
裘乐从左后破窗往前看,旧衣服挡住窗洞下沿,她伸手压了压,免得风把布吹走。
“他不是现在才在这儿等。”她说,“轮边都垫上木头了。”
冷藏车斜停在闸头稍宽的水泥平台上,车头靠镇东那端,车尾偏向他们。靠河的一边窄得只能侧身过人。另一边贴着闸房,车身与墙之间原本还有一段余地,却被敞开的厢门挡住。两扇门各用绳拴在护栏上,厢口到墙边还散着几只白泡沫箱。
一只箱角在滴水。
水顺着有坡度的地面流下来,裹着薄薄一层污灰。
男人从车厢跳下,鞋底落地时滑了一下。他剃着很短的平头,旧货运马甲的拉链只拉到肚子。他扶住厢门,没往灰车靠近。
“别走,我没拦你们抢东西。”
陈默看了看那根横在路上的绳。
男人也看见了他的目光,抬手擦了下鼻梁:“车里油不够了。给一点,我把门收了。”
“多少?”林知夏问。
“五升。”
陈默差点去看她,忍住了。
林知夏直接摇头:“给不了。”
“你们开得过来。”
“还要开出去。”
男人抬头看天,没有马上接话。冷藏车的机器没响,门帘却一直在动,里面有人咳嗽。陈默本来以为那是带着寒气的白雾,仔细看才发现只是旧帘上的水痕,连厢口都在往外冒闷热的味道。
一个女人挤到帘边。
她五十岁上下,灰白短发贴在耳后,胳膊上套着一副花布袖套。袖口松了,她用线另缝了一圈。她扶着门框,把一条腿先垂到厢外,另一只脚迟迟没有落下。
“武成,把我们的包还了。”她说。
“车还没到地方。”
“接我们时就说走。现在油也等不到了,我们下去。”
武成转身挡住她:“到桥北这段,不是说好帮我卸完?”
“粮站那一车我们卸了。你说卸完就送,现在还在这儿。”
她的脚终于够到后踏板,落地却一歪,急忙用两只手抓住框边。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扶了她一下,另一个把裤脚用塑料带扎着,抱着只帆布包站在后面。
厢里没有更多人探出来。
陈默数完这三张脸,才看清他们脚边的东西:一辆竖起的手推平板车,两摞软塌的纸箱,纸箱下面压着一只蓝花布包。平板车靠门立着,四只小轮全朝外,车把上挂了件已经汗湿的外衣。
“你让她先下来。”林知夏说。
武成的嘴抿了一下,退开半步。女人扶着戴眼镜的男人站稳,裤脚下面露出的脚踝比另一边粗,鞋带几乎已经放到了头。
“旧伤。”她朝林知夏说,“不是咬的,肿了很多天了。”
林知夏没隔着车替她作保证,只点了下头。
武成走到车身侧面,踢开一块粘在鞋底的泡沫。
“我没叫贾庆生拿命去弄。他说桥东有熟人,能弄到油。”
裘乐看着他:“他跟你说的是去借?”
“他说能弄来,我还能跟着看?”
武成往车厢里指,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这些再捂半天就全完了。我昨晚从市场拉出来,也想送到有发电机的地方。谁知道一条街拐三次,还处处有人要东西。”
有只苍蝇落到白箱裂口上。他伸手拍了一下,没拍中。
陈默听见厢里传出一声轻响。扎裤脚的男人在拉平板车,车轮碰到门框,武成立刻回头,让他先把最外面的货搬下来。
“车是我们的。”女人说,“我们要走。”
“包压在下面,总得抬。你先下来了,让他俩抬?”
陈默又碰了碰林知夏,声音压得很低:“他也不是真没法收门。”
林知夏看向墙边。厢门收回以后,再挪开白箱,灰车应该能慢慢过去;车头那边被厢体遮住了一部分,尚看不清。她没有往前开。
她回头看了看粮站方向。现在还能倒回去,可绕过河堤,就又得经过旅馆外面。逃走的那两个人去了哪里,她并不知道。
陈默也在看同一段路。他没再催着倒车,只把搭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
“两排货卸下来,你就让路?”她问。
“最外面这两排。搁闸房墙根,不用抬远。”
“先让他们拿自己的包和车。”
武成打量她肩上披着的旧衣,再看陈默脚上的包扎,最后望向后排的裘乐。
“你们总得有人下来。”
裘乐已经摸到门把,但没有拉开。她看了一眼林知夏,等她说完。
“我和她下来帮着接。”林知夏说,“只接最外面这两排。你先解靠墙的绳。”
武成没有立即照做。他扯开一点门帘,朝里面喊:“那就搬,别磨蹭了。”
林知夏把手从钥匙上移开,仍坐着不动。
女人先走到墙旁,弯下腰去解护栏上的结。武成叫了一声“沈玉”,她没抬头。绳结湿了,指尖扣不开,她从袖套里抽出一枚小别针,挑起最紧的那一圈。
“我的手推车先下来。”她说,“货是你的,你自己往墙边推。”
武成终于过去帮她。他把绳从护栏上拆下,留着厢门把手上的另一端,绕了两圈,搁到后踏板上。
门随风晃了一点。
陈默往那片刚露出的墙脚看,那里有一道宽宽的拖痕,尽头被门板遮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拖出来的,只知道进到车厢里面,再想看清这条退路,就更难了。
“我不上去。”他先说。
武成皱起眉。
陈默指了一下自己的脚,声音没有刚才稳:“我上去,你们还得把我弄下来。我在门边接轻的。”
林知夏看向他。
“你坐着也行。”
他已经把空枪背带挂到肩上,疼得又赶紧卸下,改成抱在怀里。
“你们都下去了,我不想一个人等。”
后排的米粒抬起了手。
陈默忙改口:“还有她。我知道。”
米粒把手放下,没有怪他。她往右侧挪了挪,继续替他们看那段缺了后视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