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车压上跳板时,船头往下一沉。
陈默握着方向盘,脚下跟着使劲,好像坐在灰车里也能把前面的车抬上去。邱立冬开得很慢,车里有人扶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没人催他。直到左后轮越过接缝,任秀兰才在船上挥手,让红车跟进。
银车的喇叭响了一声。
“别按!”余向东朝坡上骂,“嫌来的少是不是?”
男人把头伸出窗外,朝陈默喊:“你下来啊!我给你看着车!”
他先前已经说过要陈默守坡口。陈默答了“我看着”,一直没解释那句看着究竟能做什么。如今他又坐回了驾驶位,手始终不肯离开方向盘。
现在坡上的尸影已经到了挡墙外。
前头那只只有一只鞋,脚掌拖过碎石,走得一高一低。陈默盯住它,觉得它还远;紧接着,又有两只从它身后挤了出来,其中一只被绊倒,爬起来的时候没有停。
“陈默。”林知夏叫他。
他转过脸。她看着自己脚边的枪,右手已抓住门把手。
“现在就说。”
陈默嘴里干得发苦。
红车的后轮磕上跳板,叶素琴被颠得向前一扑,很快稳住。车尾堵着大半视线,任秀兰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让她再向前一点,停到右边。
银车司机已经下来了。
“怎么还坐着?上头那些——”他朝灰车里一看,伸手指枪,“拿这个啊!”
陈默只好推门,再俯身从副驾脚边取回枪。枪带勾在座椅边,他越急越拿不出来,扯了两次,枪托撞了一下门框。
男人看着那根枪管,往陈默身后站了站。
那动作让陈默更说不出口。
“你先上船。”他说。
“让你的车等着!不是说你在这儿守着吗?就剩那一个车位了!”
陈默嘴唇动了动,还没有答,男人已经回头去看自己的银车。
一只尸从坡边断墙后突然扑出来,满是泥的手抓住银车前盖。男人向后踉跄,后腰撞上灰车车门,声音陡然劈了。
“打啊!”
陈默举起枪,又退了一步。
没有枪声。
感染者的指甲刮过车漆,头从引擎盖上探出来。男人抓住陈默的胳膊往前推,陈默挣开,枪口失了方向,几乎戳到对方脸上。
“不能打!”
“你留着干什么!”
“没子弹!”
坡下的水声忽然显得很响。
男人仍张着嘴,手指慢慢从陈默袖子上松开。他看了一眼枪,又看向已经停到船上的两辆车。
“空的?”
陈默没有点头。他觉得只要不点,这件事就还有一点没有说死。
林知夏从另一侧下了车。裘乐听见外头的喊声,也从后座钻出来,带着短钩退到跳板旁,想给两人留出能上船的空隙。
“回驾驶位!”她冲陈默喊。
感染者绕过了银车。陈默见那张嘴转向自己,刚才所有想说的话全没了,抱着枪缩回车里,关门时差点夹住枪带。他隔着玻璃看见林知夏绕去跳板边,一只手推着还站在原地的男人。
“去船上!别挡车!”
男人甩开她。
“你们知道!你们全知道!”
陈默踩着离合,腿在发抖。他想解释自己没有说过枪里有子弹,刚把嘴张开,就看见林知夏左肩低低垂着,还得侧身避开银车司机挥过来的手。
是他一直没说。
余向东从船边过来,抡起船钩,钩头打在感染者肩上,只把它撞歪了一点。裘乐守着跳板,短钩抵住另一只扒住边沿的手,伤腕一松,整个人险些被带下去。林知夏抓住她衣后,咬着牙往回拽。
裘乐退回灰车旁,米粒从里面拉开后门,攥住她衣后把她拉上来。陈默松开离合,车却熄了火。
他重新拧钥匙。发动机响起来时,银车司机已经钻回自己的车,车门甩得整个车身一晃。
“我先上!”
“让人上!”任秀兰在船上吼,“别把车往边上开!”
陈默终于往前走。灰车前轮碰到跳板,他不敢加油,又怕停住,林知夏站在左侧给他比距离,右手使劲往自己身边收,示意他靠中间。
银车的发动机猛地吼起来。
它贴着灰车右侧挤过来,后视镜在陈默的车门上折断。陈默本能往左打,林知夏拍了一下车头,整个人退向栏边。
“别往我这边!”
他赶紧回正。
银车右前轮已经离开水泥,踩在坡沿松散的碎砖上。男人还在加油,似乎只要车头先上去,后头就能跟着过去。车灯照亮跳板下的水,碎砖一片片塌下去。
短发女人从红车旁冲出来,叫了他一声。
银车向右歪下去。
最先传来的是底盘刮在跳板边上的尖声,接着整个车头栽进河里,水拍上挡风玻璃。男人伸手推门,门只开出一条缝,又被水压回去。他的脸隔着玻璃抬了起来。
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还在等什么。
余向东甩下船钩去敲侧窗,钩尖划过湿玻璃,没能一下打破。银车尾部被水流转开,他再伸出去时,只碰到了车顶。
短发女人已经把一条腿跨过船栏,任秀兰抱住她腰带向后拖。女人没有哭,只拼命往水里指,说窗户,说那边窗户。
车尾翘起来,很快也没进了水里。
陈默还僵在跳板上。
一只手从后窗缺口伸进来,米粒猛地缩身,裘乐用短钩砸下去。陈默听见后排撞击,松开脚,车子一下向前窜了半米。
“刹车!”林知夏喊。
灰车停在红车后面。陈默拉手刹时,第一次没拉起来,第二次才听见棘齿咔地响。余向东先抽掉浮台上供人走的那块窄木板,推入水中,断开了它通往岸边的路。他和林知夏最后上船,任秀兰回身摇起汽车跳板,外沿顶开攀来的手,一只感染者悬了片刻,落回水里。板面升到半高,已经挡住岸上伸来的胳膊,她便压住制动,急着转去查看两端的系缆。
原来的三辆车都在船上了。
蓝白车停在左边,红车靠右侧船尾,灰车紧跟着它,留在更靠船头跳板的位置。三辆车都车头朝着船尾的驾驶室。夹在两列车间的通道窄得得侧身过人。陈默下车后,连躲到另一边都得从林知夏面前经过。
她没有让开。
“你刚才差点撞到我。”
陈默看着她手上蹭出的泥,说不出话。
邱立冬隔着蓝白车的窗问:“枪一直是空的?”
“早就空了。”陈默低下头,又补了一句,“粮站出来也没拿到子弹。”
“那你怎么不早讲?我还让曹蓉放心,说后面有你。”
陈默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会这样。可刚才那人站到他背后的样子,他怎么也忘不掉。
“我怕你们……”
他说到一半停了,手掌紧贴裤缝。林知夏没有替他接话。
“我怕丢脸。”
蓝白车窗里没人再说话。
短发女人蹲在栏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跟着河面漂来的泡沫走。陈默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不敢去问。
任秀兰从他身边挤过去,拿走了余手中的船钩。
“车熄火,钥匙自己留着。都别再往边上站。”
陈默赶紧回去熄火。拿出钥匙时,他听见林知夏在车外说:“我的肩抬不起来了。接下来你自己把车管好。”
他点头,怕她看不见,又答:“我管。”
船底传来一下闷响。
陈默握钥匙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同样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像有人把拳头抵在他们脚下,隔着铁板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