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黑下来以前,任秀兰没有把船靠向北岸。

她把芦湾三号开进一条宽支汊,绕过半沉的树冠,选了一处两边都隔着水的地方下锚。远处看得见北岸的堤,灯却只有零星两点,谁也说不准灯下面是什么。

“等天亮再靠。”她下到甲板,说完便叫邱立冬看看额角。

邱的血已经止住,只在眉边留下一块肿。他洗掉血,曹蓉用自己那卷纱布给他盖好。他坐回车里,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才问:“今晚谁守?”

任指了指驾驶室。她先守,得留一个人陪着看船头;后半夜邱愿意起来,再换她睡一会儿。短发女人站在旁边,听见后问自己能不能跟着,她白天落了水,身上仍在打冷战,却不想一个人待在车缝里。

任让她先去舱门后的木柜拿件自己的旧外套,又翻出两只旧拖鞋,让曹蓉把缺鞋的脚先垫上。小禾穿不了大人的拖鞋,吴晓岚仍给她裹着原来的布,只让她坐在车里,暂时不下地。

叶素琴打开红车后栏,从那只原先破了口的米袋里取出两把米,又把折口压回去。老先生递来小锅,她说自己来,用原来带的水煮着,等米粒涨开才又添一点。

小气炉放在避风处,火焰很低。船长说驾驶室里还有少量饮用水,先匀一壶给车上的人,明天上岸再想办法;没有人拿着桶去要求她添满。

粥煮得很稀,叶分了几回。陈默捧着自己的那一点,吹了很久,喝进去时喉咙才不再像塞着砂子。裘乐与米粒挨着灰车后门坐,米粒一手托杯,一手放在裘那只伤腕下,帮她垫着;裘本来想抽回去,见米还在喝,便没动。

吴晓岚把小禾抱到车门边吃粥。孩子喝了一口,忽然往对岸看。

“我爸知道我们坐船了吗?”

吴拿着勺子,没有马上回答。曹蓉从里面递来一块布,替小禾擦掉下巴上的水。叶素琴背着她们收锅,手停了停,把锅里最后一点米汤倒给了孩子。

陈默低下头,喝完杯底。他本来觉得暖和了,那点暖意又缩回胃里。

等到舷外完全黑下来,他到驾驶室陪任守前半段。船长坐在操纵台旁,偶尔出去看一眼锚链;陈守着前窗,看甲板和水。他总觉得水里会再浮起一顶黄色头盔,看久了,树根也像一只手。

任让他认一认左边那段岸,问有没有看见小屋。

“那个黑的?”

“屋顶。明早我从那边进,别的地方车下不去。”

陈又看了一会儿,还是只看见一团黑。他老实说看不清。任没再考他,把窗关上一半,免得风直往里灌。

过了两小时,短发女人换好旧外套上来。她说自己睡不着,坐在舱门口就行。陈默又看了看水面,才沿楼梯往下走。

灰车的左后窗仍然漏风,裘把一块原有的旧布压在行李外侧,只挡住直吹后排的那一股。米粒已缩在座位里睡了,手指松开,钳子被裘放到门边的袋中。

林知夏坐在副驾,靠背放低,左臂搁在腿上。陈开门很轻,她还是睁了眼。

“刚才睡着了?”他问。

“睡着了。船停以后,肩就没那么难受了。”

陈默把空枪放到自己脚边,确保枪带不横在她那侧,再弯腰检查了一遍门锁。林看着他,等他坐好,伸出右手,抹了抹他脸颊。

他以为是血,急忙问还有没有。

“黑油。”她把手指给他看,“你一直顶着这一块在外面走。”

陈从衣服上找能擦的地方。林说别擦了,明天有水再洗。他便停下,任脸上那一块黑着。

船轻轻摇晃,前面的红车偶尔发出一声金属轻响。陈每次都要抬头,林等了两次,握住了他放在座椅边的手。

“她在收锅。”

“我知道。”

他答完,还是转头望了一眼。叶素琴正在拧气罐阀门,老先生把锅放回绿色包旁的位置,放下前又问了一遍是不是这里。没有人叫他们立即上路。

陈把头靠回去,问:“明天什么时候叫你?”

林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船靠了也别急着叫,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

“车总得下去。”

“你会开。”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车钥匙,才笑起来。他怕笑出声吵到后面的人,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

“那你睡吧。”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陈默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胳膊放稳,不让她得抬着手臂来够自己。过了不久,她的手指渐渐不使力了,他仍没有抽出来。

他原本只想闭眼歇一会儿。

再睁眼时,车顶已经亮了。

陈默先坐直,头差点撞上遮阳板。他脑子里空了一瞬,紧接着冒出一个十分熟悉的念头:迟了。

他往脚下找手机,摸到了枪托,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窗外是浅灰的水面,岸边一排杨树正在慢慢后移。船已起锚,发动机声音低低传来。林知夏还在睡,裘乐醒着,坐在后排看外面,米粒的头靠着她另一侧。

“没人叫我?”陈默压低声音问。

裘乐摇头:“邱师傅替过班了。船长说,不用都爬起来。”

他抬手揉脸,从指节一直揉到下巴。身上仍疼,裤腿仍破,眼睛却不再干得发涩。他向窗外望了一会儿,嘴角自己翘了起来,又抬手抹了一下,像怕被谁看见。

林知夏醒时,渡船正在向北岸的旧货运码头靠近。陈先把枪移到副驾脚边靠门的一侧,压好枪带,才告诉她不用起来,自己倒车下去。她说先看看岸上,靠着椅背往外望;过了一阵,仍把钥匙推回他手里。

码头有一扇新拉起的铁网门,后面停着两辆小货车。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拿长杆敲了三下栏杆,任回应了一声,把船头慢慢顶向卸车坡。对方清开坡上的一只空筐,又检查了门边,才向她招手。

跳板放下,船与岸重新连在一起。

陈默先把灰车倒出去。坡窄,他两次停车看后面,林只报了一次距离,没有伸手去抓方向盘。四个轮子都上岸后,他把车停到路旁,让出位置,随后是蓝白车,最后红车也从同一块跳板倒了下来。

任站在船边看着,确认车轮没有压住缆。短发女人仍留在甲板上,身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外套。

林放下车窗,问她要不要上岸。

她望了一眼红车,又看向已经空出来的甲板。

“我想先留这里。”她说,“任姐说我可以帮忙,但要守夜,也要干活。”

任从旁边听见,补了一句:“想走的时候自己说,我不扣人。”

女人点头,把剩下的半截船钩扶起来,挂回栏边。

草帽男人走近,见任袖口沾着血,朝南岸望了一眼。

“那边又出事了?”

任手上的缆停了一下。

“一个开急救车的被咬了,没能带回来。”

男人嘴唇抿了抿,没再问怎么咬的。陈默本来已经踩下离合,听见后又把车熄了火。他从车窗探出头,问盐桥农校是不是还收伤员。

“昨天下午我送过两个人。”男人说,“接诊点在食堂,今天我还没过去。出了码头往右,顺着有白墙的那条路,三公里不到。别走河边便道,昨夜又塌了一截。”

陈默又问陶芸在不在,男人摇头,说来去的人多,名字他不知道。

他把这句话转告林知夏。林活动了一下肩膀,望向蓝白车里那几个同样需要有人看伤的人,说可以过去问问。

任从船边喊他,让他把车窗关好,岸上的风比水面还刮脸。陈默想起后排那个破洞,往后看了一眼,裘乐朝他摆摆手,说先走吧。

灰车重新发动。陈默把车开出码头,邱立冬的蓝白车跟上来,红车落在后面。十二个人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有急着超过谁。

路边第一段白墙出现时,林知夏把靠背调起一点。

“到了叫我。”她说。

陈默答应下来。她闭上眼,右手仍搭在两张座椅之间;他换好挡,把手放过去,让她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