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芸先看见陈默肩上的枪带。
他才说了自己的来意,她便把饭筐拖到身后,空出的那只手抵住车门。
“谁叫你找我的?”
“余向东。开救护车那个。”
陶芸的表情松了一下,紧接着往陈默身后看。操场上没有她想找的人,只有叶素琴在车斗旁整理米袋,老先生抱着一只空锅坐在阴影里。
“他在哪儿?”
陈默伸手摸了一下枪带,没摸出一句合适的话。
“昨天……在渡船上。”
“那船还能来吗?”
他没料到她先问这个,想了想,说船长把他们送到了北岸,现在还留在码头。具体能不能来,他没问,船离农校也还有一段路。
“他让你们回来接我?”
“不是接。”
陶芸看着他。陈默觉得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眼,脚向旁边挪了半步,仍没能让开她的目光。
“他被咬了,没能过来。”
女人按着车门的手收了回去。
身后司机伸头问饭筐还要不要搬,她没回答。陈默又说是昨天解缆的时候,话音才起,陶芸已经转身,走向后厨外面的水池。
她没有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陈默不知道该不该跟。司机看他一眼,说自己也是来接病人的,床位不是他一句话能多出来的,别把火发到他这里。陈默忙说不是这事,站了一会儿,回食堂找林。
林知夏刚醒,午饭的小半碗汤还在床边。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她先问船。”
“她想走。”
陈默坐到床尾的矮凳上,想说自己当然听出来了,又没有说。他把余那句口信在心里重复一遍,觉得哪一个字拿出来都沉。
吴晓岚过来放碗,听见余的名字,停在旁边。
“她是包着手的那个?”
陈默点头。吴皱起眉,先回去看了一眼小禾。孩子正坐在曹蓉旁边,捧着有两条鱼的小碗,用勺子刮一粒粘在碗沿的饭。
“我跟你们去。”吴说。
林下床时,陈默想托她胳膊,她却扶着床沿自己站起。
“就到后面,不搬东西。”
他把那只手收回去,跟在她身旁。
水池砌在低院靠墙的位置,下面的沟流着很浅的水。再往东,一大片浑水还没退完,靠墙的一段漂木被铁丝拦住,漂木里夹着一只破桶。有人用桌面挡住通往低处的口,只留洗碗这边能站人。
陶芸背对他们蹲着,把抹布攥在手里,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陈默站在廊下,没有再叫她。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站起来,拧开水龙头。管子里吐出一点水便没了,她又拧回去,用完好的手蹭了一把脸。
“他最后是不是还说要接我?”
“说了。”陈默道,“说他车没了,才来找船。”
陶芸低头看着自己鞋面。她鞋带的一头被泥粘住,抬脚时又垂下去。林知夏等了一会儿,问她坐不坐,指了指廊下那条干一点的长凳。
陶没坐。
“你把他说的话讲完吧。”
陶又问,他怎么会去解缆,船上的人都到哪里去了。陈默的手攥了一下裤缝,告诉她余替大家清路、把车送上船,自己拿斧头回来时,那只尸已经咬住了他。陶听到这里闭了闭眼,没有叫陈默继续描述伤口。
陈默把余交代的说了:若见到她,告诉她自己没能回来,让她别等;把亲眼看见的事告诉接诊医生。说到最后,他自己加了一句,说余没有让他们回城,也没让他们一定把人找到。
陶芸终于抬起头。
“不是你们来带我回去?”
“不是。”林知夏说,“我们也不回去。”
吴晓岚的目光还停在她手上。陶沿着那目光看过去,把缠布的手往胸前一收。
“这怎么伤的?”吴问。
“玻璃。”
“什么时候?”
陶脸上的一点软弱收了起来。
“你要问那条狗,就直接问。它没咬我。这是前两天从窗子里递锅,窗沿划的,许医生已经看过。”
她一面说,一面想把布结扯开,嘴唇抿得很紧。林伸手指了一下打结处,没碰她。
“别在这里拆。要看就回医生那儿。”
吴的手指抓紧围裙,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自己在急诊见过有人一直说不是咬的。陶没有因此消气,冷着脸问,那自己是不是以后每遇见一个人,都得重新把伤口揭开。
没人马上回答她。
后厨门开了一条缝,孙师傅端出半盆洗碗水,看见几人站着,叫他们往干处让。他倒水时,陶芸下意识去托盆沿,包手那侧刚使劲就松开,盆晃了一下。
陈默赶紧接住。
水泼了他半只鞋。陶把手缩回去,眼里又红了,却仍去拿那只盆。
“你放这儿,我等会儿洗。”
“你手这样还得洗?”林问。
“车里需要有人跟着照顾。”陶道,“我不干,他们怎么知道我能做?他们要的是能上车帮忙的,光坐着喊疼的已经够多了。”
她说得很快,说完才看见林垫着的手臂,别开脸,说不是指她。
林没和她争这句,只问,是医生让她一直洗的吗。
“司机说最好有个人包下来。”
孙师傅把盆从陈默手里接走,重重放到台沿。
“锅是我喊你洗的?一天做三回饭,又不是给你自己吃。许医生叫你干什么,你去问她,别听他一个人掰扯。”
陶芸朝转运车方向望去。她没有走,手还搭着盆边。
陈默看见那只手,忽然想起自己在粮站点头的样子。别人已经答应给床,自己便不敢再问床后面还有什么。
“他现在没给你留座吧?”他问。
陶没答。
“你总得让许医生也知道。”
“你替我说?”她很快抬头。
陈默愣住。三个人都看着他,他本能地想说没问题,余最后那双眼睛却又出现在心里。
“我只能把他的话当着医生说一遍。座位的事,我做不了主。”
陶芸望了他几秒,手从盆上松开。
“那晚上。晚饭后她有一点空。”
“你知道的那些,也能讲?”林问。
“能讲。”陶低头,把乱了的布结往里塞,“我能讲我看见的。别因为我讲了,就说我得跟谁走,得回去给谁开门。”
林答应了。
吴站在廊边,慢慢把手从围裙上放开。她没有再问伤口,也没有道歉,只把自己的那只空碗带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一碗尚温的汤,放到陶面前。
陶仍没坐下,先看碗里有没有剩饭。
“新的。”吴说,“从锅里盛的。”
她这才接住。
陈默带林回到窗边,孙师傅已经替他们把湿凳面擦干。转运车的司机从后院出来,问那几只饭筐谁收,陶在水池旁抬头,隔着操场答了一句。
“这顿做完,我找许医生。你先把昨天说的话当着她再说一遍。”
司机站了片刻,没有过来,自己去搬了那只最重的饭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