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园北一处废称重坪停下来时,太阳已经越过头顶。
地上没有能把人整个遮住的废车,赵铎先沿矮墙走了一圈,才让方立全把中巴停稳。陈默的三辆车靠着另一侧,各自留着能开出去的位置。上午跟着冲出门的几辆外车没有全来这里,有的出园就转向另一条路,再没回头。
方立全熄火,把钥匙拔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朱芹还坐在第一排。后面的女人从她身旁经过,停下来看了她很久,才问:“上车以前,那几句话,是不是你念的?”
朱芹抬头。
“什么话?”
“前方可以领水,妇女先走,不用跟原车一起排。是不是你的声音?”
另一个女人也停在门边。车里其余几个人跟着看过来,连方立全刚要递出去的水杯都留在了手上。
朱芹握住自己的小包,指节慢慢发白。
“先让我下去。”
方立全没拦门,可女人也没给她让。赵铎听见争执,从车旁过来,问是不是有伤,女人摇头,说是听见了以前骗他们下车的人。
朱芹终于站起来,挤到踏板上。
“是我念的。”
她先看着赵铎,说完才看那两名女人。其中一人伸手扇了她一下,朱芹的脸转过去,身体却没躲到赵铎后面。她扶着车门站稳,过了一会儿,说自己没拿他们的包。
“你骗我们下来,让别人拿就不算了?”
朱芹低头,没有答。
陈默原本只想过来借一口水,听见这话,停在灰车前。他看向林知夏,林知夏已经从副驾下来,沿中巴外侧走过去,问录音是谁放的。
朱芹抹了一下嘴角。
“董亮给我一部旧手机。我把话念进去,他拿走,交给一个姓姚的联络人。那人五十来岁,开小面包,叫不叫真名我不知道。”
“你亲眼看他交?”林知夏问。
“我就在边上。第一回录得太小,他还叫我重念。”
林知夏没有再把问题扩展成他们怎么掌握所有电台。朱芹只见过那部手机被交出去,后来在途中听过自己的声音,知道话从别的喇叭里放出来了;谁给哪一部机器换过声音,她不在场。
方立全这才把水杯放到台阶旁,却没递给她。
“你念的时候,知不知道地方是假的?”
朱芹的嘴动了动,像要说不知道。身后的女人盯着她,手还在发抖。她终究没说出来。
“头两回我没去过。后来去过了。水有,东西也有,但人到了不能自己走。”
“你还是念了。”
“我还是念了。”
她蹲到踏板上,脸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董亮答应她原车能修、位置能往里换,不用再跟人抢水;她当时确实拿到过这些好处,直到这回车被拆下来,钥匙也被收走。
她没有说自己全是被迫的。
林知夏问到“净行”两个字,朱芹先以为他们要她念名单,随即摆手,说自己没有那东西。
“以前是做劳务转送用的,我帮他们打过表。维修、清洁、接待,都是旧栏目。董亮说以后车多人乱,按这个分好找人,我就照着以前的排。”
陈默的目光落到中巴车门外那块旧铁牌。他想起已经带了很久的那些纸,问她表是什么时候弄的。
朱芹抬头,想了一会儿。
“还没到处响警报的时候,董亮他们先听见有人咬人,说后面肯定要乱。那时候先印了空格。名字、车号、哪天接走,都是后来到了人再填。”
“不是早就知道谁会来?”陈默问。
“知道谁?连我那辆车什么时候坏的,他们都不知道。”
她的话有一点恼怒,陈默却没有跟她争。那些看着早早排好的位置,至少有一部分只是事先印好的空格,等后来的人一个个掉进去。
两名女人开始讲自己的经过。一人原本跟邻居坐车,听说单独进接待组能先领水,被叫离原队;另一人被送去一处维修点洗衣做饭,想走时,包和鞋都被留在管事的人那里。后来换车来这里,又被说要重新分组。
方立全原先有车,第一次停下来替人换胎,被带枪者拿走了钥匙。董亮留下他,说会开车就有饭,到了中巴旁却让别的司机开,只把他当作备用。
他们讲到某些人时停住,陈默没有问那些被留下的人最后怎么样了。朱芹也没有替他们补出不知道的结局。
刚才打她的女人又指向那个小包,问里面有没有替别人扣下的钥匙。朱芹立即把包往怀里收,说这都是自己的,谁也不能随便拿。方立全看着她,没去抢,只说她不愿说明,就到这里分开,车上这些人不肯再坐一个随时会替董亮开门的人。
朱芹望着远处的路,过了很久,才把包打开。里面没有车钥匙,只有自己的零碎东西;她拿出一根扎头发的绳,旁边女人一眼认了出来。朱芹说那是董亮给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将头绳放回女人手中。对方收起,仍不肯替她说留下的话。
日头晒到中巴踏板上,朱芹换了个位置坐。她终于问赵铎,还能不能跟着走。
赵铎看向方立全和车内的人。
“车现在你们开,带谁,你们自己说。我只知道往前那几公里,后面我也没把握。”
车里没人立刻回答。朱芹去提刚才撒在地上的包带,帮那个打过她的女人把包重新缠紧,对方从她手里拿过去,没有道谢。
方立全最后说,先到客运枢纽,那里有分路再说;车钥匙在他手上,朱芹要去哪里、知道什么路,得当着大家讲,不能再把人私下交给谁。
朱芹点头,慢慢回到第一排。
称重坪另一端,一个从园里逃出来的车主过来向陈默道谢。他没有打算同路,只是停下来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说刚才亏得灰车横在那里。
“我看你就不松刹车。枪都对着你了,你还给他们留门。”
陈默的背又绷起来。
“我是在等她。”他朝林知夏指了一下,“是她们把门弄开的。”
“那也得你先把姓董的车堵住。”
旁边一个获救者接了话,说那大叔就是故意倒回来的,前头明明能走,他还退;等门开、人都出来,才把路让掉,次序一件没乱。
陈默只是不肯在林知夏上车以前让董亮过去。中巴里有谁、那道车缝又跑过了多少人,他当时都没看清。可那人说得如此肯定,还把自己的孩子拉近,叫她记住帮忙的人。他想说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只剩一句别这么讲。
赵铎从白厢车旁听见,隔着人群说:“关货间的时候,他差点把我也留里面了。”
众人停了一瞬。
陈默的脸红起来,低头说:“是我碰错链子。这个真是我弄的。”
车主笑了笑,以为赵铎在拿朋友打趣。赵铎没有跟着笑,转身去扣自己的工具箱。林知夏站在陈默身边,什么也没替他补。
白厢车的尾门合上时,远处有车辆从公路驶过。众人马上转头,看见只是两辆没停的外来车,才慢慢恢复说话。
陈默回到灰车,把空枪朝脚边收紧一点。车窗临补的薄板在阳光下很亮,像一块修得并不好看的补丁。
林知夏上车后,他低声说:“我刚才说了。”
“我听见了。”
“他们还那么说。”
林知夏没有替他决定下次该怎样回答,只把放在前排的那小片红布,移到他看得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