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中城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照亮了刘武那张沉默的脸。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车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抽一口烟,然后让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
老吴开得很快很稳,没有问任何问题。
秦天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道,此刻看起来却有些陌生。
明明只离开了五天,却像隔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一直按在背包上。
背包里有五株变异星纹草。
还有苏晴的徽章,周远的眼镜。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公司后门。
老吴熄了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老钟在地下二层等你们。”
“去吧。”
秦天明和刘武下车。
老吴没有跟着下来。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地下二层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几盏昏暗的灯还亮着。
方琳的桌子空着,库房的门紧闭着。
老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那些血迹,那些伤口,那些疲惫到极点的眼神。
“还有两个呢?”
秦天明没有说话。
刘武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老钟沉默了。
他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在秦天明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拍了拍刘武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两下拍得很重,重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他们身体里。
“跟我来。”他说。
老钟把他们带到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两杯热水,还冒着热气。
“坐下。”
“先喝水。”
秦天明和刘武坐下,端起杯子。
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老钟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等他们喝完那杯水。
等他们自己开口。
秦天明放下杯子。
“苏晴和周远……”他顿了顿,“没回来。”
老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怎么死的?”
秦天明沉默了几秒。
“苏晴腿伤了,跑不动。她让我们走,自己用手雷拖住了追兵。”
“周远后来也伤了,他把剩下的弹药都留下,让我和刘武先走。”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枚染血的徽章,放在桌上。
“苏晴的。”
又拿出那副断腿的眼镜。
“周远的。”
老钟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样东西收起来,放进一个盒子里。
“他们有什么话留下?”
秦天明想起苏晴最后看他的眼神。
“苏晴说,让她弟弟别干这一行,给他找份正经工作。”
老钟点了点头。
“周远说,他妈瘫痪在床,弟弟还在上学。让公司照顾他们。”
老钟又点了点头。
他把盒子盖上,推到一边。
“这些事,公司会办。”
“他们的抚恤金,照顾家人的事,都会有专人去落实。”
他看着秦天明和刘武。
“你们两个,先养伤。任务的事,明天再说。”
秦天明站起身。
“那五株变异星纹草……”
“明天再说。”老钟打断他,“现在,回去休息。”
秦天明沉默了一秒。
“我想先去个地方。”
老钟看着他,没有问去哪儿。
“明天再去。”他说,“现在,回去睡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天明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和刘武一起离开了那个房间。
两人走出公司大楼,夜风扑面而来。
中城区的夜很安静,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
远处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刘武站在他旁边,点燃一根烟。
“秦川。”他忽然开口。
秦天明看向他。
刘武看着远处的灯火,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他妈……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就是进去转一圈,打几枪,拿东西,出来。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秦天明没有说话。
刘武抽完那根烟,把烟头狠狠踩灭。
“走了。”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夜色。
秦天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也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亮灯。
客厅里很安静,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天月的书包挂在门边,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架上。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水杯下面。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哥,我回学校啦!下周有考试,我得复习。你回来记得给我发消息!——天月”
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带走了那些干涸的血迹,也带走了五天来的疲惫和紧绷。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眼眶凹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脸。
洗完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的夜色很沉,中城区的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点燃从路边便利店买过来的一包群利牌的香烟,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发了很久的呆。
一个小时后,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出苏晴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悲伤。
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他又想起周远推眼镜的动作。
那副眼镜腿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脸上,但他还是把它推正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
秦天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
他躺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翻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了。
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方琳发给他的地址——苏晴弟弟工作的地方。
一家小饭馆,在下城区和中城区交界的地方。
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擦桌子。
那人大约十八九岁,瘦瘦的,眉眼和苏晴有些像。
他擦得很认真,每张桌子都擦两遍,然后用抹布把边角也抹干净。
秦天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
他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周远家的地址。
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城区边缘。
他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他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六楼那扇窗户。
窗户半开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下午,他去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