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他们讨论了《太上感应篇》《清静经》《阴符经》等经典。
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旁征博引,有人拍桌子争论。
气氛热烈但不混乱,争完之后还会互相行礼。
每讨论完一本残本,就会有人在原书上把空缺补上。
几支笔轮流在残页上写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补完之后大家诸派掌门传阅,没有人有意见了,这一页才算定稿。
下午讨论的是《周易参同契》。
这是道家丹鼎派的经典,文字晦涩,意象复杂。
一个年轻道士站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灰色道袍,说话不急不慢。
“贫道华山,云清。关于“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这一句,贫道查阅了历代注释,发现对“金”字的解释存在分歧。
有人认为“金”指铅,有人认为“金”指性,有人认为“金”指先天一气。”
他翻开面前的册子。“贫道认为,“金”在这里是指先天一气。理由有三。
第一,上下文讲的是炼丹过程中的药物。
第二,后文“性初”即本性之初,与先天一气对应。
第三,历代丹经中“金”字作先天一气解的,不止这一处。”
他逐条列出依据,引用了六本不同时代的丹经作证。
台下有人站起来提问。一个老道士问。
“你说“金”指先天一气,那“性初”又当何解?”
云清回答。“性初即本性之初,人未出生时的本来面目。先天一气归入本性,才叫还丹。”
老道士点了点头,坐下了。没有人再提问。
云清的观点被采纳了,负责补书的道士在残页上写下了这一句的注释。
接下来的几天,讨论的典籍换了又换,从《道德经》到《庄子》,从《黄庭经》到《度人经》。
有人提到《周易》,有人提到《论语》,有人提到《孟子》。
道门论道,不避儒家,也不避佛门。
佛门的同道也来听,坐在最后面,不说话,只是听。
军方的代表也来,穿着军装坐在边上,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
财团的人也有来的,西装革履,坐在角落里,偶尔抽着烟。
那些带着摄像设备的人被拦在外面。
门口的安检台摆了一排,所有进去的人都要经过扫描、搜身,手机、相机、录音笔一律不能带进去。
一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被拦住了,他包里藏着一个微型录音笔,被安检人员搜出来。
他辩解了几句,说自己是某报社的,想报道论道大会。安检人员指了指墙上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禁止携带任何摄影、摄像、录音设备”。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两个穿灰色道袍的道士请了出去。
.....
七月十三号,下午。
最后一个典籍讨论完了。青苍山掌门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穿着各色道袍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本届论道大会,到此结束。感谢诸位同道的参与。”
台下响起掌声,掌声持续了很久。
有人流泪,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对着补好的典籍残页拍照——这时候可以拍了。
守门的人撤了,手机相机录音笔都能用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把那些补好的字照得发亮。
秦天明坐在落霞山的位置上,身边的人都站起来了,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往外走。
秦天月从观礼区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哥,你们这几天都在讨论什么?我听都听不懂。”
“道家的经书。”
“哦。明天还论吗?”
“明天是内峰,李逍遥说不公开有要求。你进不去。”
秦天月撇了撇嘴。“那我和师兄去山下的景点逛逛。这些天光在山上待着,闷死了。”
她转头看钟武岳。“师兄,你去不去?”
钟武岳站在后面。“去。”
秦天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明天我们就自己玩了。哥,你论完了给我们发消息。”
“嗯。”
.....
七月十四号,清晨。
秦天明换上道袍,把大枪挂在腰间,走出房间。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很多,观礼区空了,财团的人不见了,军方的代表也不在了,那些慕名而来的散修也没了踪影。
广场上只剩下各山各派的人,穿着各色道袍,三三两两往青苍殿后面走。
李逍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递给秦天明。
“这是给你的。煌煌大日观想法的完整修炼手册,还有紫阳开天掌和凌云步的进阶篇。交易完成了。”
秦天明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多谢。”
李逍遥摆了摆手。“走吧。去内峰。”
后山的路,青石板铺成的石阶,缝里长着青苔。
两侧是古松,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走了不到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一道石拱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道袍的道士,手里拿着名单。
李逍遥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道士在名单上勾了一下,侧身让开。
轮到秦天明,道士看了他一眼。“淬骨阶巅峰?哪个山门的?”
“落霞山,秦川。”
道士在名单上找到了名字,在最后面。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秦天明走进去。
石拱门后面又是一条青石路,比前面更窄。两侧的古松更密,松枝低垂,几乎碰到头顶。
路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在往上走。
内峰比外峰高了不止两百米。山势陡峭,石阶很陡,走起来喘气。
秦天明跟在李逍遥后面,走走停停。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白茫茫的,看不清前面的路。李逍遥放慢了脚步。
“今天的论道,不对外。来的都是各山各派淬骨阶巅峰以上的弟子和长老。讨论的内容也不会公开。你听了之后,记在心里就行。”
秦天明点头。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松枝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脚下的石阶湿滑,青苔踩上去会打滑。
秦天明放慢了脚步,李逍遥走在他前面。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灰墙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论道堂”三个字。
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李逍遥带着秦天明走进去,在落霞山的位置坐下。
陈南行坐在最前面,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玉簪束着,手里拿着那把玉柄拂尘。
他闭着眼睛,像在打坐,又像是在听别人说话。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徐乘风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秦天明在后面坐下,把大枪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椅子腿旁边。
周围的人陆续入座,没有声音,只有道袍摩擦的沙沙声。
正前方的讲台上空着。一把木椅,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茶是热的,白气从壶嘴冒出来,在雾气中缓缓升腾。
堂外的雾越来越浓,从门口涌进来,贴着地面翻滚,像一条白色的河。
一道木钟钟声响起。沉闷,低缓。
雾气在钟声中翻涌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
一个老道士走上讲台。他穿着灰色道袍,赤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在木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台下。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