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只剩下四个人。桌面上的地图被风从帐篷缝隙里吹进来的气流轻轻掀了一角,刘武伸手按住。
秦天明重新坐下。
“第三件事。”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刘武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李青打开了记事本。
“等全营集合完,我打算先磨合几天。基础战术配合,各连之间的通信协同,装备使用训练,一样一样过。”
秦天明的手指在桌面地图上慢慢划过,
“磨合完了之后,把全营拉出去,挑一个妖族前哨当靶子。不追求战果,重点是摸清每个连的底。
二连的新兵在交火的时候崩不崩,三连四连的老兵和新兵配合顺不顺,指挥官的反应快不快。”
他看着刘武和李青的眼睛,“你们俩心里要有个数。到时候第一连是刀尖,硬骨头得你们来啃。
但第一连再能打,也只有一百多号人。真到了战场上,四个连必须协同作战。哪个环节掉链子,都得拿命填。”
“我回去把连里配合衔接的项目重新排一下。”
刘武说。他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脑子里显然已经开始在过训练大纲了。
“二连新兵的底子在军校那边已经打过了,阵型演练和配合还是有几分功夫的,你带一带应该很快。”
李青合上记事本。
秦天明等他们说完,“你们俩也下去吧。刘武,先把第一连的排长副排长和班底定下来。
李青,第四连的人到了之后你第一时间过去报到,趁全营集合之前先摸摸底。”
刘武和李青站起来,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秦天明和司马炎两个人。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营地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来,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条细碎的光带。
远处传来炮兵的夜间训练口令声,装甲车引擎的轰鸣时远时近。
秦天明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司马炎,一根自己叼上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两张脸,又迅速灭下去,只剩下两个红点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他吐出一口烟,靠在折叠椅上,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很多。
“司马炎,有些话在会上不能说,现在咱俩单独说。”
司马炎夹着烟,姿势不太熟练,一看就不是老烟枪。
他点了下头,等秦天明往下说。
“我们这个营,在接下来的仗里会接到什么任务,你心里应该有数。”
秦天明的语气很平,“第二连全是新兵,第三连第四连是打散了重组的。
九百人的加强营,纸面上看着不少,但真正在战场上站得住的底子,恐怕就只有我带过来的第一连那一百多号人。
这种配置,拉上去打的就是硬仗,根本不给演练的机会。”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司马炎的眼睛。
“你跟我不同。我是从下城区一步步爬上来的,今天这个营长是拿命换的,我的退路早就在下城区的时候就烧干净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第三城区第一财团的人,家里有军方背景,有资源,有人脉,有靠山。
你如果现在打报告申请调回后方,凭你的关系和资历,没有任何人会拦你。这不是我赶你走,也不是看不起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我是跟你实话实说。以你的天赋和资源,只要给你时间,将来突破基因锁的概率比我跟大部分人都高。
你完全可以在后方慢慢发育,等突破基因锁之后再上战场。
到时候你是另一个级别的战力,能发挥的作用比现在大了不知多少倍。
但你要是留在这里,跟我一起啃这些硬骨头,万一真栽了,你就永远停在淬腑阶了。
淬腑阶的司马炎和基因锁的司马炎,哪一个对人族更有价值,你自己算。”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真不是我看不起你。恰恰相反,我是觉得你这块料,死在这里太可惜。趁现在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你再认真想想。”
帐篷里安静下来。
远处又传来一声坦克主炮的闷响,地面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营地里的灯光从门外缝隙里打进来,在司马炎的军装上割出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光带。
司马炎没有打断他。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烟灰掉在膝盖上也没去拍。
等秦天明全部说完了,他才慢慢把烟头按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两根,一根递给秦天明,一根重新给自己点上。
他吸了一口,这次吸得很深,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涌出来。
“秦川,你可知道我背后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秦天明接过烟,没有点上。
司马炎低下头,看着指间明灭的烟头,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东西。
“我的曾曾祖父,曾是当时整个第三城区最年轻的基因锁少将。
那时候不是现在,是大反攻的年代——人族从地下爬出来,拿回地面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泡过的。
我曾曾祖父刚突破基因锁就挂帅统军,为第三城区开疆拓土,立下的战功多到军功系统差点算不过来。”
他的声音不快,像是在讲一个从小背到大的课文,但语气里有一种无法伪造的东西。那是毫不遮掩的骄傲。
“后来有一次,他率领全军从前线撤下来回后方休整。
那时候总指挥部发现一支妖族精锐部队利用防区之间的缝隙,从正面战场穿插到了后方腹地。
当时所有的前线部队都在接触线上咬着,调不回来。后方只有三个团的守卫兵力,根本挡不住。”
“当时我曾曾祖父的部队离得最近。他接到命令的时候部队还没修整,全军三分之二的人都是轻伤,弹药人员都没补齐。但他还是拉上去了。
总指挥部给他的任务——在阻击阵地上坚守至少三十二个小时,等到后续支援部队赶到。”
司马炎弹了一下烟灰。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残军要打这么一场仗,得有多么的艰难。最后那场仗,全军活下来的只有三百二十一人。
我曾曾祖父一个人,燃烧全部本源,同时缠住了三个领主级妖兽。
三十二个小时的阻击时限,他撑了三十三个小时。
三个领主级妖兽,一个被他换了,剩下两个——一个轻伤,一个重伤——被后续赶到的增援部队围杀在防线外。算是替他报了仇。”
秦天明把手里那根烟点上了。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