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猛然推开的粗暴,而是很轻、很稳的一声“吱呀”。
青玄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碗里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青玄子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道袍依然整洁,但白七注意到师尊的呼吸比平时略重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看到白七醒了,青玄子点点头,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醒了就好。”
青玄子走到床边,把药碗递给白七。
碗里的药汤黑糊糊的,浓得几乎能立起筷子,散发出的苦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喝了。”
青玄子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解释这是什么药,没有问白七感觉怎么样,就两个字,简短得像是一道命令。
但白七听出来了。
那两个字里,藏着一个师尊对弟子所有的担心和心疼,藏着一个长辈看着小辈受苦却只能硬起心肠的无奈,藏着他说不出口的、笨拙的关心。
白七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苦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苦味不只是苦,还带着一股子辛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着他的喉咙。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尽,把空碗递了回去。
青玄子接过空碗,随手放在一边,然后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搭在白七腕间。
一缕灵力探入。
白七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温和而浑厚,像是一条暖流,从他手腕的经脉钻进去,沿着经络缓缓上行。
青玄子的灵力在白七体内游走了一圈,经过丹田,经过经脉,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白七的识海。
在识海外围,那股灵力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什么。
良久,它才缓缓收回。
青玄子收回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股剑意,现在虽然平静下来了,但却在你识海里住下了。”
住下了。
这几个字用得很奇怪。
不是“留下了”,不是“存在了”,而是“住下了”。
像是在说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就住下了。
白七愣住了。
住下了?
那他以后怎么办?
识海里住着一缕剑尊的剑意,听起来是很了不起,可万一它又闹起来,那他岂不是又要像昨晚那样,疼得死去活来?
青玄子看着白七,目光复杂。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走了大运又倒了大霉的人的神情。
“你应该庆幸,那缕剑意没有想杀你,它只是在找你。”
青玄子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
“找我?”白七不解的反问道。
“对。”青玄子点点头,“你是真武剑脉的传人,是剑尊一脉相承的后继者。”
“那缕剑意应该是剑尊留下的,它感应到了你的气息,想把自己交给你,想融入你的识海,想成为你的一部分。”
顿了顿,青玄子叹了口气。
“但它太强了,强到你的识海根本承受不住。”
青玄子看着白七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教一个很重要而且必须记住的道理。
“就像一滴水,滴进一杯水里,没事,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但一桶水倒进一杯水里,杯子就会碎,不是水不好,是杯子太小了。”
白七闻言沉默了。
他明白了。
那股剑意不是要杀他,而是要传承给他。
它就像是一个等待了万年的老师,终于等到了可以教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
可它忘了,这个学生还太弱,弱到承受不住它的馈赠。
好心,却差点害死了他。
“师尊,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白七询问道。
青玄子沉默片刻,站起身。
“为师帮你稳住它。”
青玄子没有问白七愿不愿意,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些事情,做比说重要。
他是师尊,保护弟子是他的本分,不需要征求弟子的同意。
随后,青玄子扶起白七让他坐好。
白七这一次动作很轻很慢,脑袋没有再疼。
紧接着,青玄子脱鞋上床,盘坐在白七身后。
“接下来可能会有些难受。”
“但你要忍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反抗,不要运功抵抗,不要调动灵力,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
青玄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白七点点头。
“弟子明白。”
青玄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缓缓抬起双掌,按在白七后心。
掌心贴上来的一瞬间,白七感觉到一股浑厚的灵力缓缓涌入体内。
灵力沿着经脉上行。
经过督脉,经过风府,经过脑户,一点一点向上,向着识海的方向。
白七闭着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
他“看”到了自己的识海。
那是一片混沌的空间,无边无际,又狭小得只容得下他的意识。
识海中有光,有雾,有他修炼时凝聚出的那些细小的、不成形的剑意。
它们像是一群小鱼,在识海里游来游去,无忧无虑。
而在识海的中央,悬着一柄剑。
不是真的剑,是一缕剑意形成的剑。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剑柄,没有剑身,只是一道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锋芒。
可就是这一道锋芒,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那是属于万年前那位剑尊的气息。
下一瞬,那剑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很轻,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可白七的识海却因此剧烈翻涌起来。
那些小鱼似的剑意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识海中的光与雾也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然后,青玄子的灵力进来了。
那股灵力缓缓靠近剑意,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接近一只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
它没有直接接触剑意,而是在剑意周围停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地铺开,一层、两层、三层。。。
青玄子的灵力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包裹住那缕剑意。
剑意挣扎了一下。
那一挣扎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可就是这一下,白七只觉得识海猛地一震,像是有人拿一根铁棍在他脑子里搅了一下。
疼痛炸开,从识海深处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好在青玄子的灵力没有被震散,它稳稳地兜住了剑意的挣扎,像是老渔夫收网,不急不躁,一点一点收紧。
随后,更多的灵力涌进来,一层又一层地裹上去,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更韧、更稳固。
剑意又挣扎了两次,但一次比一次轻。
最后,它安静下来,任由那层灵力将它包裹住,像是一个疲倦的孩子,终于愿意盖上被子睡觉。
白七只觉得脑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不是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束缚住的感觉。
那缕剑意还在,他能感觉到,但它被一层厚厚的灵力裹着,像是一柄利剑被收进了鞘里。
锋芒还在,但不会再伤人了。
至少,暂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