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院后山,山道上。
一道苍老的身影踉跄着出现了。
青玄子!
他从黑暗中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积攒下一步的力气。
他浑身是血,道袍已经几乎成了碎布条,零零碎碎地挂在身上,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
有一道伤口从左肩到右肋,几乎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被残余的剑气烧得焦黑。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的右手里仍然握着那柄剑,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剑身,断口处参差不齐。
但他却在笑。
那是白七从没有见过的笑容。
不是平日里的云淡风轻,不是刚才面对七个金丹期修士时的傲然冷峻,而是一种松了口气的笑。
青玄子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
“还。。。还活着。。。”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带着胸腔里闷闷的回响。
但青玄子的语气却是轻松的,甚至是愉快的。
话没说完,青玄子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手里的半截断剑终于脱了手,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响得像一声惊雷。
白七瞬间冲上前去。
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只是一个箭步冲上去,在青玄子倒地前将师尊接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垫住了他。
“师尊!师尊!”
青玄子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笑容还停留在嘴角没有消散,像是睡着了。
但白七能感觉到,师尊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他体内的灵力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了。
白七将自己的灵力疯狂地往师尊体内灌,但那具身体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皮囊,灌进去多少,就漏出来多少。
青玄子身上的伤,比之前更重了,重得多!
之前还能战斗,还能挥剑,还能以一人之力对战七个金丹期修士。
但那都是靠燃烧道基、燃烧原因本源撑着的。
一个修士能有多少道基、本源可以烧?
烧完了,就是油尽灯枯。
白七抱着青玄子,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恐惧。
“师尊。。。”
白七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青玄子还是没有回应。
远处,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不是之前七个金丹期修士之中的任何一人,是一个白七从未见过的黑衣修士。
如果青玄子现在苏醒就能够轻易认出对方的身份。
因为黑衣修士就是之前第一场大战中两名元婴期修士之一。
没想到他也同青玄子一般活了下来,之前只是使用了替死之法逃过了一截,但自身实力也从元婴期跌落至了金丹期。
所以在第二次大战时,这位实力跌破至金丹期的黑衣修士选择了潜伏,想要成为那黄雀。
而他似乎成功了。
青玄子为了对抗七个金丹期修士的联手,榨干了自己最后的底蕴。
而那七个金丹期修士也在青玄子的怒火下死伤惨重。
黑衣修士的眼睛里闪着幽光,贪婪而残忍,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走到洞口十步外,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道漆黑的长影。
他看到白七抱着昏迷的青玄子,看到了浑身发抖的晚棠,看到了空荡荡的山洞。
那些道院的小杂鱼跑了他无所谓,他的目标是晚棠,是那块黑石以及真武道院藏着的剑尊佩剑。
“了不起,真了不起。”
“如果青玄子处于全盛状态,就靠我们这些人想要攻山,无异于螳臂挡车,自寻死路罢了。”
“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还有一种嘲弄,以及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意。
白七缓缓放下青玄子。
他低下头,看着师尊的脸,看着这张皱巴巴的、沾满血污的、苍老的脸上那抹没有消散的笑容。
他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站起身,握紧剑,挡在洞口。
站在昏迷的师尊身前,站在晚棠身前。
晚棠站在白七身后,同样没有退缩。
看着眼前的情形,来人嘴角扬起了一个残忍的角度。
“一个筑基期,一个练气期,就凭你们也敢挡我?”
黑衣修士嘲讽了一句就不再多言。
因为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只见他一挥拳。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苍蝇。
但却有一道威力惊人的赤红色拳罡瞬间轰向白七所在的方向。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限,然后爆开,形成的气浪将洞口两侧的山壁都震裂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月光被遮蔽,天地之间只剩下那道势不可挡的攻击,像是一条恶龙,朝着白七扑过去。
白七握紧真锋剑。
他将全身仅剩的灵力全部灌进剑身,剑脊上的青线亮起来,剑锋上的剑罡重新凝聚。
他知道这一剑挡不住对方的攻击。
他知道这一剑斩出去,自己可能连人带剑一起碎掉。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
不为什么,就为身后那个昏迷的老人,就为身后那个姑娘,就为那些往后山深处逃去的师弟师妹们,就为他站着的这个地方叫家!
他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一道光芒从白七身后突然亮起。
那光芒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点燃了一颗小太阳。
温暖、炽烈、纯净到极致,没有任何杂质。
它从白七后方涌出来,照亮了白七的侧脸,照亮了他手中的剑,照亮了洞口,照亮了对面黑衣修士惊疑不定的脸。
那是黑石的光芒!
晚棠捧着那块黑石,将它举过头顶。
她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黑石在剧烈地振动。
黑石上那些剑形的纹路不再安静地躺在表面,它们在疯狂跳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每一道剑纹都在发光,那块黑石本身也在发光。
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像是心跳,像是某种沉睡了万万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一道气猛然从黑石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灵压,不是任何修士能够释放出来的气息。
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锋利。
对面的黑衣修士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的战栗,是一只兔子忽然被猛虎盯上的那种来自本能的恐惧。
黑衣修士的脸色变了。
他的拳已经打出去了,赤红色的拳罡已经离拳三尺,但那股气息扫过来的一瞬间,他的拳罡竟然开始溃散。
不是被击散的,是自行溃散的,像冰雪遇到了烈阳,像薄雾遇到了狂风。
他活了四百多年,从未见过这种事!
“这是。。。”
黑衣修士的话没说完,黑石就爆发出了一股惊天动地的剑意。
那不是修士的剑意。
修士的剑意是凝练的、克制的、受控于意志的。
但这股剑意却是纯天然的,没有任何控制的痕迹,它只是存在着,像天地初开时就有的一道锋芒,沉睡了几万年,此刻被什么唤醒了。
它凌厉无匹,仿佛不是用来斩人的,是用来斩天的。
那股剑意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晚棠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空气凝固了,灵力溃散了,那道扑过来的攻击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层层剥碎。
见势不妙的黑衣修士立刻转攻为守,双手快速结印,将他数百年的修为以及压箱底的防御手段全部用上。
但当那股剑意撞上来的刹那,黑衣修士所有的防御手段都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碎裂。
紧接着,黑衣修士被震得倒飞出去,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下巴,染红了衣襟,染红了他脚下那片被剑意掀翻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