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和大伯娘坐在一边,看着苏婉清,大舅看桌上那红色话机。
苏晓峰坐在小凳子边上,支愣着耳朵,偏着头看姐姐,咧嘴笑,眼睛眨巴眨巴的。
苏婉清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厚实的纸,往父母面前推了推。
这是L.G环球资本的那份聘用书,右上角印着集团公司的标志,落款处那个红色的章极为醒目。
“阿爸阿妈,年后……我可能要去港城。”
她说:“黎总已经先一步过去了!他在那边要接手一家新集团公司,是董事长,要开展新业务,需要人手,而我是他助理,需要跟着他一起去。”
“他离开之前问过我的想法!让我回来跟你们商量一下。”
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婉清脑海里全都是年会结束那晚在洱溪巷,黎昱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已经给了回复,但现在不能把这些告诉父母。
这是善意的隐瞒,不是欺骗。
她说完,看看父母,看看她最敬重的大伯,让他们知道她的态度。
苏母低头看了眼这张纸,看不懂上面的那些繁体字,但看见中间那一行数字:
“清儿,这是……”
“聘用书。黎总在港城的公司开的!他年后就要接手公司董事长的位置!”
苏婉清上前一步,说:“月工资三万港币,换算过来,两万七千多夏币,去了之后做董事长助理,吃住公司都安排。”
“多少?三万?哎呦——”
苏晓峰最先跳起来,脚绊着凳子,摔了下去,但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蹲在地上,揉着膝盖,抬起头看着他姐,张着嘴,合不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舅和大舅妈他们满脸惊骇,大伯娘也急忙站起来,手捂着嘴望着炉火边的几人。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静得能听见炉火里煤炭裂开的声音。
片刻,苏晓峰终于爬起来了,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跳起来,而是站在原地,喉咙干涩地开口:
“姐你再说一遍……多少?三万?一个月?”
苏婉清点了点头:“那边用的是港币,月薪三万!折合成我们用的这种,两万七。”
这下,苏晓峰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我一天挣八块钱,你一个月要挣三万,一天就是一千,一个小时挣的比我一天还多好几倍。”
屋里没人笑,这数字太大了,大得让人笑不出来。
毕竟这不是珍菌公司的年会,那威望极高的黎老板随随便便就拿几十万出来玩游戏。
苏母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脑子里不断地算着这笔账。
两万七?这是他们这边一个铁饭碗十年的工资!
苏父回神后,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苏大伯急忙挪身,两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们看到公司名称“L.G环球资本”、“港币叁万元整”几个大字,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落款处的签名和公章。
大舅和大伯娘也凑过去看。
苏晓峰更快,两步就跨过去,伸着脖子瞪大眼睛就照着上面念,声音颤抖:
“致:苏婉清女士。”
“经公司研究决定,正式聘任您为L.G环球资本(港城)董事长助理,任期自1995年2月5日起。”
“月薪港币叁万元整,享有港城法定假期及公司福利。”
“工作地点:港城中环皇后大道…………”
“董事长:萧清禾。”
念到最后,苏晓峰喉结滚了滚,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了。
大舅他们脑门嗡嗡叫,一个月三万,包吃住,一年就是……三十六万,对他们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苏父和苏大伯两人也被这消息震得心颤,他们虽然不知道这聘用书的L.G环球资本是什么公司——
但他们在大里那天,亲眼看见那架私人飞机头天下午降落,第二天早上起飞。
飞机上面印的就是“L.G”。
起飞那天早上,整个洱溪巷欢腾得一拨人掉眼泪,说他们巷子的“阿昱”就在飞机上。
那些天他们也听到洱溪巷的人提到“清禾姑娘”这个名字,知道那是黎老板的未婚妻。
就是聘用书上这个名字。
黎老板走的头天,洱溪巷那么热闹,苏父和苏大伯也都听到很多邻居说,要是能跟在阿昱的身边,那是八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总而言之,苏父和苏大伯在大里听到了太多太多,听到了一个名震滇西的传奇名字。
如今这张聘用书,是无数人心中的宝贝!
苏父和苏大伯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苏大伯小心翼翼地将聘用书放在桌上。
苏母抬眼望着女儿,声音也有些涩:“是黎老板的公司?他不是在大里有‘珍菌’公司吗?”
苏婉清点头:“‘珍菌’公司只是一部分!黎总早就在港城成立了L.G集团公司,我过去,是直接跟着他干。”
苏父沉默了起来,手里拿着火盘上的铁钩,心里舍不得闺女。
苏大伯也舍不得,这是他们苏家最有出息的一个:
“港城在哪儿?”
苏婉清目光移到大伯身上:“南方!海边!挨着鹏城,就是我大学毕业去实习的那个地方,港城就在鹏城的南面,隔一条河。”
“哦——就是那个被外国人占了的地方,再有两三年要收回来了!你之前也去过一次。”
“嗯,就是那个地方。”
大舅在后面没忍住,问:“远不远?”
大家都望着苏婉清。
她说:“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
然后侧过脸,望着满脸担忧的阿妈,让她放心:“现在大里机场已经开通了!玉龙这边听说过几年也要建机场,以后我回来很方便的。”
可再方便,对父母来说,太远了。
苏家一家人全都围坐在火炉边,大舅大舅妈他们也都没说话。
苏晓峰埋着头,咧嘴笑,心里一直琢磨,一个月三万,换我我分分钟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姐姐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心里没在算账,钱再多,没有姐姐重要,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来;时不时就抬头看姐姐。
看一眼,鼻子酸一下。
苏婉清知道父母舍不得,她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苏父抬起头问:
“去多久?”
苏婉清侧脸望着阿爸:“至少一两年!看那边的业务发展情况。”
她没说再也不回来了,也没说黎昱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得给阿爸阿妈留一个念想,这是对父母的保护,也是给她自己留余地。
苏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这份含金量很重的聘用书,又看了几眼。
这位老父亲低着头,像是在掂量哪句话不该说出口,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女儿回来这几天一直都在忙,什么都没说;现在忙完了,才把事情说出来,看来是做好准备了。
苏母看了老伴一眼,知道老伴心里舍不得,她也不舍,但女儿的心思,她看得更懂,所以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
“清儿,是黎老板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想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