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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六点零二分

酒店遮光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青白的天光,刚好落在枕侧。

江临睁开眼时,意识有半秒的错位。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不老屯夜里的草木气息,耳边却已经是北京早高峰隐约的车流嗡鸣。

他坐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

凌晨两点才踏进酒店大门,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疲惫是实的,但大脑异常清醒。

天地辽阔,人很渺小,而那些跨越光年而来的信号被眼睛接住的画面没有被睡眠冲散,反而像被显影液浸过,轮廓愈发清晰。

八点整。

手机震动了两下。

梁知夏的消息准时进来,两条,条理分明。

【陈芷已经到展馆,许曼和陈砚在做展示机通电前检查。】

【组委会宣传组第三次过来,要求确认宣传文案,想让我们把表述往商用落地上靠。】

江临站在洗手台前,冷水扑在脸上,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单手回消息。

【不改,九点到。】

回复发出去,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有淡青,但眼神很平静。

镜子里的人和昨晚站在射电天线底下仰望星空的人,是同一个。

一个抬头看宇宙边界,一个低头守工程边界。

八点五十七分,北京亦创国际会展中心西三门。

江临推门进去的时候,展馆里正处在一种爆发前的嘈杂里。

距离世界机器人大会正式开幕还有三天,所有展位都在抢最后的布展时间。

叉车的嗡鸣、电钻的声响、LEd屏调试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撞在挑高十几米的穹顶上,又乱糟糟地弹回来。

主干道两侧的大厂展位已经初具规模,光鲜得刺眼。

某头部机器人公司挂起了三层楼高的巨幕,循环播放着人形机器人奔跑跳跃的宣传片,灯光打得亮如白昼。

隔壁的工业机械臂展台搭起了透明玻璃房,工程师正在调试焊接演示,火花一闪一闪。

穿着统一西装的销售团队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捧着平板,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江临目不斜视,沿着通道往产业对接区走。

越往里走,展位越朴素,人流越少。

低熵工坊的展位在最侧面的角落里,背对着主通道,十二平米左右,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

没有巨幕,没有灯效,没有迎宾机器人。

一块哑光灰的背景板,一张折叠接待桌,一个一米二见方的封闭地形箱,静静趴着提前运过来的G-01c三号展示机。

旁边立着两只带密码锁的黑色备件箱,还有一台二十寸的小屏幕,用来做状态机可视化。

和周围的光鲜热闹比起来,这里像个被遗忘的工具间。

梁知夏站在背景板前,深灰色西装,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捏着平板。

展馆里人来人往,噪声几乎要把人淹没,她站在那里,却像自带一层静音罩,表情和在江城公司会议室里没半点区别。

她身边站着个穿组委会工作牌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笑,正是宣传组的刘组长。

“刘组长,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板。”梁知夏把江临介绍出去。

刘组长像看到了主心骨,又像看到了难啃的骨头:“江总你可来了,梁总这边太坚持不必要的原则,我们都聊三轮了。”

梁知夏把平板递过来,指尖点在屏幕上:“这是他们最新的修改建议。”

江临低头扫了一眼。

他们定稿的原句是——

【面向矿山、巡检、救援前置侦察等非结构化场景的早期工程验证平台】

组委会的建议稿用红色标了出来——

【适用于矿山救援、复杂巡检等多场景的智能机器人平台】

早期验证 四个字被吃得一干二净,用词全往 成熟商用、通用智能 上靠,轻飘飘的,像市面上所有创业公司的宣传话术。

“不行。” 江临硬邦邦地说了两个字,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组长愣了一下,随即苦口婆心地劝:“江总,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今年参展的一百多家企业,哪家不写智能?隔壁那家做巡检机器人的,技术还不如你们稳,都敢写全场景自适应智能巡检系统。你写个早期工程验证平台,投资人看了扭头就走,媒体也不会停步,这不白来一趟吗?展会展会,不就是拼传播、拼曝光吗?”

“非常抱歉,但传播其实不是我们参加展会的第一目标。”江临说。

工作人员噎了一下。

他做了五届展会宣传对接,见过的创业公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家不是恨不能把 世界领先、行业第一 焊在背景板上?

哪家不是把实验室原型机吹成下一代产业革命入口?

这家倒好,主动往后退,往保守了说,生怕别人高看他们一眼。

“可,可智能机器人是行业通用说法啊,大家都这么写。”他还想争取。

江临侧过头,看向旁边的G-01c。

三号机六条腿收拢在身体两侧,处于锁止状态,外壳是哑光黑的工程塑料,连logo都只印了很小一个。

它没有情绪,没有意识,不会因为展板上多写了智能两个字,就突然拥有通用决策能力。

“改成状态机响应平台。”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坚定,“我们展示的是状态机逻辑,不是智能。”

刘组长愣了足足三秒。

往回压宣传口径的公司他见过,但压到连智能两个字都主动摘掉的,他是第一次见。

这哪里是来参展的,这是来给自己上枷锁的。

梁知夏已经在平板上快速修改,指尖起落干脆利落。

最终定稿的背景板文字,比原稿还多了一行小号备注。

1、江城低熵智能装备有限公司。

2、非周期六足移动平台·状态机响应演示。

3、足端异常识别|降速|回撤|重切入。

4、面向矿山、巡检、救援前置侦察等非结构化场景的早期工程验证平台。

5、本次展示内容为封闭地形箱内状态机响应演示,不构成生产场景适用承诺。

那些小字像一道冷冰冰的闸,直接把所有过度想象过度解读过度期待拦在了外面。

刘组长看着屏幕,表情复杂得像吞了颗酸枣:“江总,这样真的容易劝退观众。人家来逛展,就是看个新鲜,你先给人浇一盆冷水。”

梁知夏抬眼,目光平静:“我们公司讲究个实事求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旁边低头核对清单的陈芷耳朵里,像有根弦轻轻响了一声。

“展示机入场资料齐了。”陈芷把最后一页表格递过去。

梁知夏接住,快速扫过:“锂电池运输说明?”

“在这里,UN 编号和防爆包装证明都附了。”

“设备价值确认函?”

“按物料成本加研发摊销核算的,场馆保险那边已经核对过。”

“现场用电回执?”

“早上刚找场馆工程部补签的,额定功率、接地保护、漏电保护都标清楚了,不会跳闸。”

陈芷从文件夹里翻出一页,指尖按在签字栏上。

“另外,透明防护罩、实体急停按钮、灭火毯和锂电池隔离箱也已经按场馆要求备案,急停开关编号贴在演示台右侧,陈砚和许曼各持一只无线断电遥控。”

梁知夏点头,把所有文件按顺序理好,放进文件袋里。

十点二十分。

“通电。”

江临话音落下,陈砚按下了展示机的电源键。

轻微的咔哒一声,机身指示灯亮起淡蓝色的光。

G-01c依次进行自检,六足关节处传来极轻的马达运转声,随即被周围的嘈杂盖得几乎听不见。

旁边的二十寸小屏幕同步亮起。

陈砚接入了状态机可视化界面。

这是专门为展会做的脱敏版本,前后改了三版。

屏幕上只有横向时间轴、六条机械足的接触状态条带、风险等级色块,还有底部滚动的脱敏响应日志。

没有底层控制链,没有参数生成器,没有核心算法日志,连恒泰矿山的场景数据痕迹都擦得一干二净。

“风险阈值只显示等级,不显示具体数值。”陈砚盯着屏幕,逐条核对,“触发条件只显示类型,不显示组合权重。足端接触状态用图标显示,不输出原始压力波形。回撤动作只打时间戳,不显示控制指令序列。”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日志都是二级脱敏后的,反推不出核心逻辑。”

“可以。”江临说。

陈砚心里松了口气。

许曼蹲在地形箱旁边,戴着防滑手套,正用碎石重新铺设坡面。

她把碎石块按不同粒径码好,又在坡中段压了几块模拟湿滑区域的橡胶垫。

“坡度最高调到十八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比恒泰那次三十七度碎石坡保守太多了,相当于散步难度。”

“展会不是极限测试场。”江临看着地形箱,“不在这儿炫技。”

“我知道。”许曼用脚轻轻碰了碰地形箱边缘,“就是觉得十八度看着太温和了,路过的人扫一眼,估计觉得这机器人走路慢吞吞的,没什么厉害的。”

“让他们觉得没什么也可以。”

江临的目光落在G-01c身上。

“这次展示的重点,不是它能过多难的坡。是它在不确定的接触条件下,怎么不出错地走下来。”

“明白。”许曼点点头,蹲下身,把一块原本垫高的石头拿了出来。

演示开始。

G-01c启动行走模式,六条机械足依次抬起、落下、支撑、切换重心。速度很慢,一步一步,稳得像在丈量地面。

旁边有两个布展的工人抬着架子路过,扫了一眼,没停下脚步,继续聊着晚上去哪吃饭。

不远处的大厂展台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似乎是人形机器人完成了一段转身挥手和动态平衡展示。

和那边的炸裂效果比起来,这边的六足机器人走路,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陈砚盯着屏幕,神情专注得像在看火箭发射。

第一段平整碎石路面,通过。

第二段低矮障碍,通过。

第三段,进入模拟湿滑区域。

左中足落下的瞬间,接触状态条带猛地跳了一下。

模拟湿滑面的摩擦力低于预期,足端出现了零点三秒的滑动。

风险等级瞬间从绿色跳到黄色。

机器没有继续往前送重心。

几乎是同一时刻,行进速度骤降,整体重心向后回调。

左中足立刻释放支撑力,顺着滑动方向回撤了半步,足尖轻轻点了两下,重新寻找稳定接触点。

确认抓地力恢复,风险等级落回绿色,它才继续向前切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没有摔倒,没有颠簸,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太大变化。

如果不是盯着屏幕看,路过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刚才发生了一次异常识别,一次风险决策和一次回撤修正。

但江临看着这一幕,眼神比看到任何高速特技都认真。

工程从来不是证明机器有多勇敢。

是证明机器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勇敢。

十一点四十分,两轮低速演示完成,零失控,零停机,零人工接管。

展板文字锁定,组委会备案完成,现场用电回执归档,状态机界面脱敏确认。所有事项列在一张A4纸上,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梁知夏把整理好的清单递给江临:“下午我留在这里盯最终布置,陈芷处理后续材料归档,许曼和陈砚守设备,每两小时做一次待机巡检。”

“三家行业媒体递了采访申请,还有两个科技类自媒体想做现场直播。”

“拒绝直播。”

“已经拒了,理由是设备处于验证期,不支持公开直播演示。”

“采访只谈公开参数和状态机逻辑。”

“我跟他们统一口径,技术细节不延伸,不做未来承诺。”

“不要提恒泰的灰度测试。”

“只说低熵工坊正在进行多场景封闭验证,不提具体场地、测试指标和合作方。” 梁知夏接得很顺,显然早就想好了。

江临点头。

梁知夏停顿了一秒,又说:“资本那边也有消息。红图、远川、启明的合伙人都在北京,应该是借大会顺路,想约单独见面聊融资。红图的张总还私下找了我,说可以给 pre-A 轮一个很好的估值。”

“不单独约。”

“我也是这么回的。” 梁知夏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我说我们只参展,不安排一对一融资对接。想了解可以自己来展位看,统一接待。”

“展会不是融资路演。”

“知道。”

“他们如果自己过来看,就当普通观众接待。”

“明白。”

对话简短,节奏飞快,没有一句废话。

旁边的陈芷听着,忽然觉得很奇妙。在江城的时候,她总觉得梁知夏是理性到近乎冷淡的人,江临是话很少的技术宅。可这两个人碰在一起,连确认事项都像两个精密齿轮咬合,不用多说半句,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热度和估值,是走得稳、走得远。

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件,眼角余光瞥见主通道那边,有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了一会儿。

那人戴黑框眼镜,手里没拿任何布展工具,也没挂组委会工作牌,对着他们的展板拍了张照,又对着展示机拍了一张,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转身就走了。

不像路过的观众,也不像同行的工程师。

陈芷皱了皱眉,想跟江临说一声,又觉得可能只是个提前探馆的参会者,便没开口,只是在心里多留了个心眼。

十二点十五分,江临离开展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正午的阳光泼下来,刺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展馆外的广场上,世界机器人大会的巨型宣传牌已经立了起来,智能赋能未来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陆续有参会者拖着行李箱走来,媒体的转播车停在广场侧边,工人在给户外指示牌做最后的加固。

几天后,这里会涌进成千上万的人。

观众、媒体、投资人、产业方、同行、竞争对手,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而来。

他们会看见低熵工坊的展位,看见G-01c走路,看见背景板上的字。

他们会有人觉得这机器厉害,有人觉得平平无奇,有人会读懂那行小字里的克制,也有人会觉得这家公司故弄玄虚。

期待会来,误解也会来。

公开本身不是坏事。

但不可控的公开,会毁掉一项还在生长的技术。

所以第一步公开,必须足够窄。

窄到每一个词,都能承担对应的责任。

窄到每一个演示动作,都有完整的日志可以回溯。

窄到所有观众,只能看见他们该看见的部分。

低熵工坊还太年轻,G-01也还太年轻。

它们需要走进世界里,但不能被世界的喧嚣过早地吞掉。

江临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地铁站。

背影很快融进了正午的人流里。

回到酒店,江临简单吃了份外卖盒饭,打开笔记本电脑。

左侧屏幕打开终端,黑色背景上白色字符滚动。

pFR/marton v1.0 流通包第二轮冷启动校验正在运行。

右侧屏幕上,是昨晚在车里临时新建的文件夹。

mpS-piler。

里面只有一个REAdmE文件。

他点开。

第一行是中文,昨晚在不老屯回市区的路上,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说过的话:

【编译器不是为了追求性能峰值,而是为了让智能体在不可控硬件环境中保留计算秩序】

第二行是英文。

【mpS-piler begins as an agent portability problem, not a performance problem】

江临指尖落在键盘上,继续往下写。

初始目标——

1、建立mpS-Agent a核心算子的统一中间表示

2、建立不同硬件后端的代价模型,优先覆盖通用架构

3、保留任务可中断、可迁移、可回滚的执行结构

4、优先保证失效条件可见,而非追求局部性能最优

5、所有现实数据输入必须经过A/b/c/d四级边界分类

打到第五条的时候,他想起昨晚,想到如果一个运行时系统,连自己不该读什么不该碰什么都识别不了,那它迟早会犯下比算错了更严重的错误。

于是在文档最底部,又加了一行。

6、硬件后端不可假定稳定、开放、可获得。

芯片制裁不是新闻标题,不是论坛里吵来吵去的话题,也不是几个年轻人坐在车里忿忿不平的谈资。

它会落到编译器的中间表示层上,落到运行时的资源调度逻辑上,落到算子抽象层的每一次适配里。

更会落到每一次模型部署、每一次数据搬运、每一次替换硬件时,那些看不见的隐性成本里。

如果未来的mpS-Agent a只能在最理想的顶配硬件上跑,只能依赖稳定开放的供应链,那它根本不配叫工程系统。

那只会是个实验室玩具。

江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按下保存。

“滴——”

Lean校验窗口跳出绿色的结果提示。

第二轮冷启动校验:通过。

零错误,零警告。

江临看着那抹绿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轮通过,只说明v1.0流通包的核心逻辑已经稳定,接近可以发出的状态。

但还不能发。

正式受控流通前,还需要最后一轮只读镜像校验、完整哈希记录生成,以及所有附录引用的一致性检查。

越大的东西,越不能在刚刚转绿的时候就急着交出去。

多冷却一轮,就多一层保险。

他打开日程表。

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江临没有出门,晚饭叫了一份清淡的盒饭,吃完就一直坐在桌前。

他在逐条核对pFR/marton流通包的附录引用,确保每一篇参考文献的标注都准确无误,没有遗漏,也没有过度引申。

第三次校验的前置准备全部完成。

哈希记录脚本预跑通过,校验和一致,所有附属文件的目录结构全部核对无误。

……

翌日,16日。

当酒店窗帘拉开时,晨光铺满半张书桌。

江临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背上的双肩包里装着14寸主力笔记本、两块加密移动硬盘、密封袋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一叠打印好的学术证明材料。

最底层是一个带物理拨码锁的黑色硬盘盒。

里面存着pFR/marton全量版本和mpS-piler的初始草稿。

这是他目前所有技术积累里最核心的东西,走到哪带到哪,从不离身。

今天他得去一趟清华做新生报到。

他要走的是清华六月底就为他单独制定,八月初又更新过一版的特殊入校方案。

九点二十六分,清华大学西门。

明天其实才是大一新生的报到日,但今天的校园已经热闹得像集市。

到处都是很多选择提前来熟悉环境的新生和家长。

人声混着蝉鸣,沸沸扬扬。

江临沿着校门内侧的树荫,往旁边的教工通道走了几步。

树下已经站着两个人,正朝着路口的方向望,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中年男人戴细框眼镜,穿浅灰色短袖衬衫,裤子熨得笔挺,是求真书院的周明老师,之前和他邮件沟通了好几次。

旁边年轻些的女士穿藏青短袖衬衫,别着数学科学中心的工作牌,头发扎成马尾,很干练,是中心办公室的赵岚老师。

看见江临过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周明老师率先伸出手,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欢迎:“江临同学你好,我是求真书院的周明,这位是数学中心的赵岚老师。我们到了十来分钟了,天热,怕你找不到地方。”

赵岚也笑着点头,伸手想帮他接一下背包:“一路过来热坏了吧,包里沉不沉,我帮你拿一段?”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麻烦两位老师了。” 江临说。

“不麻烦不麻烦!” 周老师摆着手,“你的情况特殊,书院和学校都很重视,能来我们求真书院,是我们的荣幸啊。”

三个人顺着林荫道往里走。

梧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比外面凉快不少。

路上时不时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

周明边走边说:“今天新生多,挤着耽误时间。我们走这边近道,直接去求真书院,手续都提前预审完了,今天就是签个字确认一下,不让你多跑。”

赵岚在旁边补充:“会议室空调提前半小时就开好了,水也备着,进去先歇口气。”

没有客套的场面话,却处处透着周到。

求真书院二楼小会议室。

门一推开,凉意就裹着淡淡的茶香涌了出来。

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沓文件,封皮印刷规整,旁边放着两瓶常温矿泉水,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显然是刚准备好的。

“坐,先坐。” 周明拉过主位旁边的椅子,等江临坐下了才自己落座,“丘先生本来是要亲自过来,只是不巧今早临时有个国际视频会推不开,特意叮嘱我们一定要接待好。”

他说着把文件往江临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笑意:“你的情况特殊,书院和数学中心前前后后开了三次会,把培养方案捋得特别细。今天咱们一项一项过,有什么觉得不合适的,你直接提,咱们还能调。”

最先确认的是学籍。

周明翻开最上面一份《2022 级本科生学籍确认表》,指了指关键项,语气郑重:“学籍按 2022 级普通本科生录入系统,专业数学与应用数学,培养管理归口求真书院。”

江临点头,接过笔,在确认栏签上名字。

第二份是《个性化培养档案说明》。

周老师解释说:“基础课程不安排大班修读,数学分析、高等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组合数学这五门核心基础课,你可以通过课程组高阶考核、专题学术报告、已发表成果审查三种方式完成学分认定,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评审组和存档记录,全部可追溯。”

“公共必修环节按学校规定执行,如果后续有国际学术会议、跨洋审查会议或者企业工程事务冲突,可以提前走备案流程调整时间,书院会统一协调。”

说到这里,他笑着补了一句。

“我们也知道你手头的事比较多,制度上能给的弹性,我们都给足。”

学籍与培养档案手续全部办结。

赵岚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校园卡,双手递过来,笑着说:“卡面跟普通本科生的一模一样,不显眼,你平时出门带着也方便。但权限都提前开好了,求真书院全楼、数学中心门禁、紫荆公寓17号楼的单元门和宿舍门,还有图书馆、食堂通用权限,现在刷就能用。校园网账号和办公室有线网口下午统一开通。”

江临接过卡。

紫白色卡面,印着清华校徽、学号、他的高考报名证件照,和所有本科生的卡面没有任何区别,普普通通,看不出任何特殊。

可这张普通卡片背后,是一整套为他单独适配的制度体系。

他拿起卡,对着旁边的会议室门禁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真实的接入感,比任何说明都更有分量。

十点四十二分,清华数学科学中心。

灰白色的建筑藏在梧桐树后面,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都被吞掉了大半。

偶尔有抱着书的老师走过,和赵岚点头打招呼,顺便好奇地看江临一眼。

赵老师带着江临上二楼,走到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刷卡推门进去,房间有二十来个平方。

一张实木书桌对着窗户,一把人体工学椅,靠墙立着空的三层书柜,对面墙是一整块白板,墙角有部老式固定电话。

窗外是茂密的梧桐,树影落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

很朴素,但足够安静,足够私密。

“门禁已经录你校园卡里了,24小时都能进。” 赵岚把一串备用钥匙放在桌上,递过一张交接单,“网线、电源我们都提前测过了,没问题。办公用品我放抽屉里了,白板笔、文件夹、订书机都有。要是不够用,或者需要添打印机、文件柜什么的,你直接给我发消息,我让人当天送过来。”

她又补充了网络的事,语气很坦诚:“不过有个事特意跟你说一下,涉及未公开的学术材料、敏感项目数据,不建议接入公共网,也不要走云盘同步。公共网有统一安全审计,但内容防护靠自己把控。”

从数学科学中心出来,赵岚没带江临往本科生宿舍区走,而是沿着紫荆路往北。

“16、17 号楼是博士和博士后住的楼栋,跟本科生1—13号楼分区管理,清净很多。” 她边走边介绍,“都是独立单人间,带套内独卫,隔音也好。你平时熬夜看论文、开跨洋会议,也不会吵到别人,也方便保管设备和材料。”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这个是走了特殊住宿审批的,申请理由写的是跨时区学术交流、未公开审查材料保管、个人计算设备安全和作息管理,宿管中心特批的。”

江临明白她的顾虑。

这不是优待,是匹配他需求的合理安排,所有安排都要有章可循、有档可查。

走进17号楼单元门,楼道里安安静静。

房间在四楼,402室。

赵岚刷卡开门,侧身让江临进去:“我们上午特意让宿管阿姨通了通风,被褥都是新换的。”

房间面积和办公室差不多。

单人床、书桌、衣柜、小型书架,里面隔出一间独卫,有淋浴和洗手台。

窗户对着楼间的绿化带,关上门,外面的蝉鸣都弱了很多。

书桌上甚至提前放了一盏台灯和一小包抽纸。

“住宿确认单在这里。” 赵岚把单子递过来,“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钥匙给你两把,一把随身带,一把可以放办公室备用。宿管阿姨每天打扫公共区域,房间内部自己收拾就行。”

江临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紫荆公寓 17 号楼、单人间、套内独卫、特殊住宿备案、不纳入本科生1—13号楼住宿分区管理。

条款清晰,手续正规。

他没多问,提笔签了字。

到这一刻,三样东西全部落定了。

普通本科新生来清华,第一天最先拥有的,是宿舍里的一张床位,和教室里的一个座位。

而江临入校的第一天,最先被确认的是三个空间。

求真书院里,一份单独建档、可追溯的培养学籍。

数学科学中心里,一间能锁门、可离线的研究办公室。

紫荆公寓里,一间安静、独立、能保管设备的单人宿舍。

学籍、研究、生活,三条线被清华提前梳理得清清楚楚,全部纳入正式制度。

至此,全部流程走完。

周明老师还有会,先回了书院,临走前特意跟江临说:“平时学习上、生活上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或者找赵老师都行,别客气。”

赵岚也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和微信:“办公室、宿舍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我下午激活校园网了告诉你。”

两人道别后离开,江临没留在宿舍。

他的行李都还在酒店,这里现在只是一间空屋子。

一点二十五分,吃午饭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梁知夏发来消息。

【G-01c三号机两次待机巡检正常。展板下午送印,按我们定的最终版。】

【红图资本又联系了一次,想约明天下午单独见面,我按之前的口径回了:展会期间不安排融资对接。】

【上午有两家同行公司的人过来打探,绕着展位看了半天,陈芷按公开口径回了。】

江临指尖点字,快速回复。

【按既定口径,采访只谈公开内容,拒绝直播。】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酒店房间。

江临打开主力工作电脑,启动pFR/marton v1.0流通包的最后一轮只读镜像校验。

黑色的终端窗口里,白色字符一行行滚动,文件逐项核验:

- 主论文:通过

- 残余谱摊销引理集:通过

- marton桥构造与切换证明:通过

- 验证指南与审查说明:通过

- 47节点形式化蓝图:通过

- 第38号边界见证附录:通过

- Sanders/Voss 2014黑板笔记(待定版):通过

- REAdmE与版本说明:通过

四十分钟后,校验窗口跳出绿色的pASS。

哈希记录脚本自动运行,生成唯一版本指纹,所有文件批量设为只读,完整镜像正式封存。

版本号:pFR/marton v1.0-。

再也不会有临时的修改,再也不会有半夜的调整。

它从江临一个人的工作,变成了一份有唯一编号、有哈希锚定的正式学术文本。

江临打开写了很久的邮件草稿。

收件人列表很长,每一个名字都分量十足:韩砚山、丁剑、丘成桐、陶哲轩、tom Sanders、heinrich Voss、Freddie manners、ben Green,还有国内几位已经进入闭门审查链的数学家。

邮件标题很简单:pFR/marton v1.0 circulation package。

正文是中英双语,写得克制正式,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

各位好:

本邮件附版本说明、哈希指纹与审查导航REAdmE。pFR/marton v1.0受控流通包已封存于只读镜像仓库,访问权限将通过单独邀请发放。

附件中的47节点形式化蓝图为审查导航图,不替代主手稿证明。第38号节点已纳入回应Voss边界可见性测试的第三层重型见证路线,相关说明见附录b。

明日下午两点半,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将举行闭门技术说明会,同步进行核心节点校准。

本次说明会以国内审查组现场校准为主,海外审查人不要求同步参会,会议纪要、节点索引和问题清单将在会后进入受控仓库。

江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