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剩十分钟时,月背工坊正在更换一只阵列标定源。
mG-18托住旧模块,mG-24沿烧结道路送来替换件,三颗中继星中的第二颗正承担这段控制链路。
Lc-04总装大厅里,长臂设备把一束新线缆送进工程模型深处。
北岭的夜班运输平台刚从井口驶出,车斗里装着下一批普通结构材料。
江临坐在固定接收场中央,依次看过这些状态。
任务没有因为倒计时停下来。
他在月背维护页签下最后一次跨区许可,又把Lc-04工程模型的独立复核留给既定任务树。
火星中继前期设计、两组候选轨道和下一轮首批设备清单已经写入地面镜像库。
三套现实存储介质固定在胸前携行盒内,物理写保护全部闭合。
江临没有把它们当成完整文明。
第一套介质里的主档案目录能够证明哪些资料存在、由什么根签名、保存在废土何处。
第二套介质带着地月工程和低依赖工业卷,足够让现实侧的卫星、机器人和工业研究少走许多重复路。
第三套介质保存的四十二年具身操作记录,则能让G-operator从A1继续向后生长。
真正完整的月背档案仍在LF-03和地面镜像库里。
江临下一次回来时,它们会从这一秒继续运行。
接收场墙面的总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
他把手放在携行盒上,检查三组锁扣。
四十二年前带来的那只金属盒早已换过密封,盒体仍属于现实世界,可以随他回去。
里面的存储单元也全部保留现实来源,每次更换都来自同一批带入的备份件。
回归物清单没有混入月背制造的接口、废土生产的芯片或Lc-04加工的零件。
江临把清单锁定。
屏幕右上角,月背标定源完成安装。
mG-18退出工具,阵列开始在位复测。
Lc-04那束线缆也抵达预定位置,长臂设备将它放入固定夹,另一台精密设备接过端头。
江临看见交接完成,关闭现场画面。
最后留在屏幕上的,是地月任务总图。
五个地面工业节点、Lc-04、三颗中继星和月背工坊都保持运行状态,火星方向的两条方案线停在待授权区。
总计时归零。
接收场的照明没有熄灭。
江临先听见仓库外一辆货车压过减速带,随后闻到纸箱和新木托盘混在一起的气味。
胸前携行盒的重量还在。
他站在独立仓库原来的黄线内,头顶照明刚完成一次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闪动。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零一分。
手机锁屏仍停在2022年12月29日,最上方有一条一分钟前收到的天气提醒。
江临抬起手。
手背皮肤紧实,指节旁四十二年积下的薄茧只剩十八岁身体原有的触感。
近用镜片留在废土历表旁,他看清手机小字不再需要任何辅助。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又屈伸手指。
四十二年里出现的腰背劳损、视力变化和关节磨耗全部消失,长期形成的操作反射与记忆却一项不少。
工作台下放着一只八公斤重的工具箱。
江临弯腰去提,身体仍按六十岁时的习惯先收紧腰背,箱子却比预想中轻快地离开地面。
他把工具箱放到台上,重新调整了一次起身动作。
力量、关节活动度和恢复速度回到十八岁,四十二年形成的发力顺序仍在。
这种差异不会让他像第一次进入废土那样花几天适应。
他拿起一只精密接插件,手腕停在最省力的角度,指尖控制比进入第十五轮以前更稳。
身体重置拿走了衰老与损伤,没有拿走他在地球、轨道与月面工位前学会的任何动作。
月面设备走过松散月壤时足端如何卸力,中继星轨控前怎样安排业务路由,液氧甲烷运载器在不同飞行段会给出什么振动,这些经验仍然清楚得像刚刚发生。
他的身体回到十八岁,主观人生没有倒退一天。
江临打开携行盒。
三套介质的状态灯依次亮起,读写保护与末次校验记录完整。
仓库里的离线终端没有接入任何项目网络。
他先读取总目录和三个随机校验块,再把介质分别放进三只独立防护盒。
第一只进入恒温柜,第二只放进隔壁屏蔽箱,第三只留在工作台供后续整理。
仓库终端为三套介质分别建立了只读镜像任务。
第一套的总目录展开以后,最上方仍是LF-03根校验树,下面依次挂着第一优先工程卷、火星认证卷和暗尘弦观测索引。
第二套保存的地月工业资料按现实可用程度分成三层。
能够直接转成公开研究问题的放在第一层,需要现实材料重新验证的放在第二层,只适合保留为长期参照的旧文明工艺放在第三层。
第三套介质中的机器人记录体量最大,江临没有一次性解压。
他先读取第十五轮最初十二台设备、月背第一张联合工单和五年无现场维修验证三个索引点。
记录从地下车库的第一盏灯,一直连到月背阵列与地面千台级工业节点。
三个随机校验块的内容地址与末次根签名全部一致。
完整校验需要数小时,他没有为了看见一行“成功”让三份介质同时暴露在同一设备上。
手机在工作台边振了一下。
母亲张秀芬发来一条语音。
“醒了没有?”
“中午回来吃饭,别又把早饭省了。”
语音只有七秒。
江临听了两遍,第二遍才按住回复键。
“醒了,中午到。”
张秀芬很快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张刚包好的饺子照片。
江临看了一眼日期。
这天不是春节,母亲包饺子并不需要等一个合适的节日。
他把手机放下,去仓库小厨房烧水。
橱柜里那袋面包只开了一个口,牛奶的保质期也只少了一分钟。
江临把牛奶倒进杯子,第一口喝得有些快,舌尖被烫了一下。
四十二年阅历没有替十八岁的身体免掉这点温度。
他端着杯子站在仓库卷帘门旁,看了眼门缝下透进来的冬日天光。
废土前哨站这时已经被冻结在另一条时间里,接收场墙边还放着那副新近用镜片,月背机器的工具停在复测后的退出位置。
现实园区的保安正拿着扫帚清理门口落叶,对这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
江临没有生出重新适应世界的迟钝。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切换,知道先让身体吃饭、让数据隔离、让现实日程照常向前,比站在原地感叹四十二年更有用。
豆浆凉到能入口以后,他一边吃面包,一边把三套介质的后续验证排到三台互不连接的设备上。
完整验证不会赶上九点半的会议,也没有必要赶。
原始介质已经锁定,上午只使用通过快速校验的隔离副本。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等凉,又从工具柜里取出尘眼一号的现实项目盒。
盒内文件仍停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下班前的版本。
九点半的月度总体协调会要处理飞行软件、地面标定、影子星、低速安全信标与全任务演练。
现实团队只过了一个晚上。
江临已经亲手经营过一套从矿石走到月球背面的完整工业体系。
他没有把废土资料直接塞进尘眼一号项目。
属于现实合作单位的接口、数据与责任仍按现有程序推进,任何新设计都要在现实材料、现实试验和现实签字下取得资格。
四十二年经验能做的,是让他在第一眼就看见哪些接口值得从单颗卫星扩展出去,哪些验证应当一次建立长期复用的标尺。
七点十分,第一套介质完成快速校验。
江临将月背主档案目录、具身机器人长期记录和火星中继前期设计分别建立隔离副本,原始介质重新锁回防护盒。
八点四十,他换好衣服离开仓库。
走到园区大厅时,梁知夏发来一条工作消息。
三百余份项目咨询已经筛掉第一轮,江城试制位又多排了一台A1底盘,尘眼一号联合实验室则要求四台原型参加下一次连续演练。
她最后问:“今天先去卫星,还是先救工厂?”
江临回了一句。
“九点半去卫星,工厂让它先挤半天。”
“车间主任说最多挤三天。”
“那他比方案宽裕。”
梁知夏回了一个会议地址,没有继续在消息里解决四千平方米的厂房。
冬日天光已经亮起来,园区门口的早点摊刚掀开蒸笼,一股白汽越过玻璃门飘进大厅。
江临买了一只茶叶蛋,又添了一杯没那么烫的豆浆。
四十二年后回到现实的第一顿早饭,一共花了六块五。
九点二十五分,他刷卡进入尘眼一号联合实验室。
会议室里,许开阳正在把最后一份月度报告放到他的席位上。
白色运输柜隔着观察窗停在洁净区,柜门旁的任务牌仍是昨天的样子。
【尘眼一号】
江临拉开椅子,九点半的时钟刚好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