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十二星方向网的首轮多星闭环开始。
联合实验室只摆了四套平台仿真器。
大厅另一侧的屏幕上却有十二条轨道。
十二星方向网的最终目标是从不同空间位置、不同姿态和不同时间窗口共同测量尘埃方向分布。
一颗星能看见自己所在位置的统计通量,十二颗星才能逐步把局部变化、轨道变化和时间变化分开。
江临没有用废土星图替现实选择轨道。
现实团队先从尘眼一号的六面探测模型、现有搭载能力和地面站覆盖出发,建立三组候选构型。
第一组成本最低,却让四颗首星长期集中在相近观测几何;第二组覆盖最好,对平台推进和测控要求过高;第三组在现有小卫星能力内保留足够方向差异,也给后续八星留下扩展接口。
江临选择第三组。
他在仿真前冻结三项判据:四星时间对齐误差、方向反演置信区间和缺星状态下的最低有效结果。
判据写入预注册文件以后,团队才生成盲测样本。
负责注入尘埃事件的人不参与地面反演,负责反演的人看不到真实来向。
如果结果只能在看见答案以后调参数才能命中,这套多星闭环就没有进入工程的资格。
十二星任务不会因为名称里有十二颗,就在第一天同时制造十二颗工程星。
江临把方向网拆成三批,每批四星。
首批负责证明统一时标、跨星事件匹配、方向反演和地面数据链能够闭合;后两批在接口稳定以后复制并扩展覆盖。
四套仿真器各自接入一组真实读出电路,位置和姿态由轨道环境模拟器提供。
同一组尘埃事件按照不同到达时刻、探测方向和链路状态进入四颗虚拟卫星。
地面系统不能依靠单星最高计数直接判断来向。
它先核对四星时标,再将各探测面的接受锥、姿态和统计通量投回统一坐标。
第一批数据进入以后,四星给出的事件窗口差了不到一毫秒。
这一点误差不足以破坏当前反演,却会在后续扩大基线时积累成方向偏差。
江临没有把四套时钟强行调成同一数字。
他保留各自漂移模型,用地面共视与星间时间包估计偏差,再把不确定度带入结果。
第二轮闭环加入一颗星主链中断。
失联平台在本地保存事件头和原始数据,恢复后按时间索引补传。
地面系统没有把迟到数据当成第五次事件,也没有用缺一星的临时结果覆盖完整解。
第三轮加入一颗星姿态机动。
探测器接受锥随姿态变化,事件匹配仍落入预注册窗口。
四星闭环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全部测试样本抵达允许分支。
第七十三小时,盲测密钥打开。
大厅里的四块屏幕同时翻页,三百二十组注入事件露出真实来向。
前二百八十组完整样本落进预先画好的区间,二十四组缺星样本的误差带明显变宽,十六组被故意打乱顺序的数据也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线上。
宋遥却在第二百四十一组前停住。
三号星的事件头比原始包早到四十七分钟,地面程序曾短暂生成两只候选事件,随后才在迟到索引到达时把它们合并。
最终答案是对的,过程里那两秒钟的双影仍被她单独调到主屏。
“在轨值班员会先看到哪个?”她问。
数据组的人把临时界面重新跑了一遍。
第一只候选事件带着黄色缺星标识,第二只出现后,两条记录在同一时间轴上并列,没有任何一条被写成完整四星结果。
宋遥这才把鼠标移开。
隔壁会议室里,独立计算组拆开自己的封存盘。
他们换用另一套反演程序,读取同一批原始记录和预注册窗口。
两套方向图叠到一起,主峰重合,边缘宽度有一小段差别。
差别来自星间时间包失效后的降级方式。
独立组把缺少时间包的那颗星完全移出主解,江临这边则保留它的宽误差贡献,所以两张图在边缘差了半格。
两组人没有隔着会议桌争哪条曲线更漂亮。
他们拔掉三号仿真器的时间链,再把同一批事件重新送了一遍。
大屏上的主峰仍在原处,黄色误差带却向一侧张开,值班界面同时弹出“缺一星时标”的来源提示。
轨道组工程师站在最后一排看了两轮,走到屏幕前点开原始时间戳。
他能从那条黄色带一路查回三号星,而不是只得到一张已经替他做完决定的方向图。
独立组组长把自己的封存盘拔下来,将两种降级方式一并列入回放测试,主程序保留原实现。
宋遥把黄色标识规则收进地面软件,平台组则在十二星扩展矩阵旁留出空接口,不把四星固定矩阵直接复制八份。
下午的资源会因此没有再争论模型能不能算出方向。
发射单位代表把两张搭载单放到桌上,每张只有两个位置。
“一批送完最省事。”对方说。
江临把两组轨道面投到墙上。
四颗星若挤在同一次搭载里,省下的是一份协调工作,丢掉的却是计划里最重要的几何差。
许开阳拿过搭载单,在两次发射之间画了一道竖线。
“两颗一组,两个轨道面,我们按两次交付排。”许开阳说。
平台单位随后推来四套成熟星务基线,但最初只肯开放标准载荷口。
六面探测器的时标线和姿态数据吞吐都要改接口,江临当场把尘眼一号的实测流量接上样机。
缓存占用在十七分钟后越过标准上限。
样机的载荷口开始反复拉低读取频率,六面探测器仍有两路数据挤在缓存末端。
平台主管走到机柜后面,亲手拔下一只标准转接器,又让接口工程师把总线占用曲线投到墙上。
若保持原接口,平台确实能按期交货,尘埃事件密集时却只能在轨丢掉一部分原始计数。
平台平台主管看完曲线,划掉“只读标准接口”,把四套设备的修改权限写进交付页。
两个地面站各自圈走不同可见弧段。
其中一个站维护时,另一条下行仍能接住四星事件头。
纸面上的支持到这时才变成两张发射单、四套可改平台和一整年的测控窗口。
许开阳翻到预算页,指着低熵工坊的四台航天版A1。
“机器工时算哪边?”
“单独签服务合同,科研账户不替产品线养机器,产品线也不拿尘眼一号的飞行备件垫这四颗星。”江临说。
财务人员在会议桌另一端拆出平台、载荷、地面系统、发射服务和两年运行五只成本中心。
第一笔经费进账以后,项目名称登记为“尘向一号工程验证星座”。
四十七个人的名单随后传到各组终端。
许开阳接走工程组织,宋遥接走地面链路和运行,平台、轨道、载荷、测控、数据与质量组的负责人逐一按下自己的工位确认。
总控权仍在江临手里,具体图纸和排程却从这一刻分散到七张工作台上。
首批四星获得独立项目编号、两年预算和两次发射预留。
项目墙上其余八颗仍保持灰色,第二组发射卡则被压在第一组在轨时间链之后。
第一组若接不成时间链,后两颗的载荷组就先回地面改时钟,不拿下一次发射掩盖前一次的问题。
会散时,走廊外传来运输轮碾过地缝的声音。
四只白色平台柜被依次推进总体大厅,柜门上贴着一号至四号工程验证星编号。
柜内仍处于样机阶段,装着平台电性舱、接口样机和第一批结构件。
四台航天版A1沿柜体两侧展开线束支撑,工具头停在飞行件红线外,等工程师刷卡开放当日工位。
一号星先接入时标基线,二号星加载姿态与载荷耦合模型,三号星核对搭载结构,四号星把冗余链路指向第二地面站。
第二天早上,采购员发现四颗星的关键时钟被供应商排进同一生产批次。
这样交付最快,价格也低一点。
宋遥把盲测里那条四十七分钟的迟到记录贴到采购页旁边。
同一批时钟若带着同一种缺陷上天,地面再聪明也分不清四颗星一起错了多少。
采购单被拆成两个批次,四号星另留一只异构备选时钟;存储器也随之错开批号。
新增费用从接口预留中挪出,没有碰尘眼一号飞行备件,也没有取消第二地面站窗口。
傍晚六点,四只平台柜第一次同时上电。
二号柜刚送上母线,右侧电流通道便跳出一条红线。
航天版A1停在红线外抬着线束,没有自行伸手去碰接口。
平台主管刷开当日权限,工程师拆下外层插头,发现一只地面测试转接片压住了回流触点。
转接片退出,触点重新清洁,二号柜在七分钟后第二次上电。
这回四套平台都保持在基线功耗,异常记录则留在二号星自己的装配履历里。
地面时标脉冲沿四条不同线缆进入电性舱,指示灯没有整齐地同时闪烁,而是带着各自真实的微小延迟依次亮起。
宋遥把四组偏差收入第一天记录。
项目墙上,十二颗灰色节点中的前四颗转成绿色。
剩下八颗还在图上等着,眼前四只柜子已经开始耗电、发热,也开始一天一天逼近自己的发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