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谷神星运输器的一条功率曲线突然少了一截。
下降发生在第六太阳翼分区。
前一小时,它还按日心距离给出稳定输出。
下一次采样里,电流只剩背景噪声,分区电压则停在开路状态。
运输器先断开该区。
其余七个分区继续给导航、热控和低速通信供电,正在工作的两台电推进器依次降载。
没有火花,也没有姿态失控。
飞船只是在离谷神星越来越近的地方,永久少了一块能发电的翼面。
外部相机沿翼根、线路和分区表面拍了三轮。
根部调节单元正常,翼面没有撞击痕迹,开路位置落在一组封装于柔性板内部的串联回路。
一台外部设备从通信舱导轨移到翼根。
它没有走上柔性翼板。
机械臂只在硬质根部接口接入测试端,先测调节器输出,再测分区引线绝缘。
调节器能正常响应,分区引线末端却没有闭合回路。
设备换另一套测试头,结果相同。
随后,飞船让第六分区在不同受光角度各保持二十分钟。
电流没有随角度出现,排除了单纯阴影和姿态误差。
外部设备把根部保护盖复位,沿导轨退回。
故障位置在它的工具之外。
那块翼面仍完整展开,看上去与另外七块没有区别,能源图上却已经黑掉一格。
机械臂能碰到翼根,也能换调节器。
它够不到那段内部线路,更不可能在日心巡航中收回、拆开并重新展开整片柔性翼板。
本地任务把状态定为不可在途恢复。
接下来要改的不是维修动作,是余下两年的航程。
原排程按八个分区轮流供电。
电推进、定向通信、低温工具预热和尘埃观测各有自己的窗口。
少掉一个分区以后,如果维持原抵达日期,飞船必须让三台推进器在更窄的高功率窗口同时工作。
这会吃掉热控余量,也会把通信和谷神星表面设备预热挤到抵达前最后几周。
运输器重算了三套方案。
第一套追原日期,推进器寿命与热控同时靠近下沿。
第二套暂停全部科学观测,能省回六周,仍不足以维持原捕获窗口。
第三套把航程延长四个月,让两台推进器按原寿命节奏工作,同时保留导航、通信和锚定设备逐步预热。
飞船选择第三套。
新方案把每一天的功率重新分成四只口袋。
第一只只给姿态、热控和飞行计算,任何任务都不能借。
第二只给电推进,按两台轮换而不是三台并行。
第三只留给导航与低速通信。
最后一只才由观测、材料试验和表面设备预热分配。
原计划中有七次推进与高带宽通信重叠。
运输器把其中五次通信向后移,另外两次缩成事件头和轨道摘要。
一项外部材料循环本应在抵达前完成最后两档加热,如今停在当前温度。
样片状态、暴露时间和未完成步骤一并封存,未来可以继续,不能被写成“试验完成”。
四个月不是在日历末尾简单加一截。
它被拆进两年剩余的每一段推进、通信和预热里。
两项材料暴露试验停在当前状态。
外部样片继续固定在舱外,不再占用加热与高频读数。
一次计划中的大容量工程回传被挪到非推进窗口。
六台机器人预热从抵达前三个月提前到四个月,单次功率降低,工具和锁具各自慢慢越过低温边界。
新排程生成时,地球还没有收到太阳翼故障。
信息先到火星,再由中继送往地月。
控制席上的原到达日期仍是白色,运输器自己的任务表已经把它推后四个月。
几十分钟以后,事件头抵达。
江临先看到身份、当前轨道和七个可用分区。
完整影像还在后面。
他没有根据“少一块太阳翼”要求飞船重新尝试维修。
这项状态在发射前就写进过降级路线。
现在真正需要人判断的,是四个月延误会不会撞上谷神星目标几何和后方深空通信资源。
江临把新的抵达段与谷神星自转、照明和轨道节点计划叠在一起。
四个月以后,北部候选区域的照明角度略差,全球测绘却仍有完整窗口。
火星深空天线需要与另一项地月任务换两个接收时段,月背节点能补其中一段低速链。
没有一项变化要求运输器赶回旧日期。
江临确认后方资源,接受新排程。
火星深空天线原本在旧抵达月给运输器保留连续三十六小时。
新日期撞上一颗地月中继的寿命轮换。
江临没有让中继推迟换班。
月背站接过运输器前六小时低速链,火星天线完成轮换后再承担高带宽导航图像。
谷神星轨道节点的释放也向后移动。
它原定提前独立飞行三个月,如今与母船多待四个月,太阳翼和电池寿命从任务开始时重新扣算。
工程组因此取消一轮无必要的提前上电,把轨道节点继续留在运输器保温区。
一块太阳翼的故障沿航线传回去,改变了三处后方工位,却没有把任何一项现役任务挤掉。
原计划没有被删除。
两条航线并排留在任务墙上,一条早四个月、功率余量薄,一条更长,能把六台机器人和捕获资源完整送到谷神星。
运输器沿第二条继续。
这艘船已经飞了七年。
前两年,它每六十天送回一次完整状态。
更远以后,完整数据变得稀疏,身份、任务阶段和事件头优先走。
第三年,一只通信电源调节单元间歇掉线,外部机器人在非推进窗口换掉它。
第四年,二十七天静默里,导航相机因低温出现焦点漂移。
飞船提高窗口加热,暂停高精度更新,等恒星重新闭合才恢复推进。
第六年,谷神星还只是相机中一枚移动的亮点,外层尘埃载荷已经沿转移轨道留下第一段连续背景。
这些事没有在每年年底重新证明飞船会自己工作。
它们只是把工具寿命、存储、推进剂和航程一点点扣到第七年的真实余额里。
因此第六分区失效时,运输器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花。
第八年,谷神星第一次出现可测圆面。
少一块太阳翼以后,飞船降低持续推进时间,增加光学导航窗口。
旧地图开始进入导航,只负责大尺度形状。
一处亮区与历史坐标相差数公里,连续观测确认是形状模型更新带来的转换差,不是地表设施自己移动。
cERES-01的搜索区随之扩大。
运输器没有拿几十年前的地图给表面设备钉一只精确落点。
抵达前三个月,七个太阳翼分区又完成一次全量比较。
没有第二处分区出现同类开路。
两台表面设备的锚定机构逐步加热,旧制式工具保持封存,舱内备件还剩发射时的八成以上。
暂停的材料样片也仍固定在原位置。
它们没有被抛掉换取一张更轻的资源表。
第九年,谷神星挡住第一组背景恒星。
运输器减少全量回传,把功率留给导航图像、推进器状态和表面任务预热。
六台机器人依次活动关节,检查锁具和工具舱。
第一台表面设备的左前锚爪在低温自检中回位慢了半秒。
驱动电流正常,位置传感器却在终点附近抖动。
运输器没有等到释放前再看。
舱内加热提高一档,锚爪在三组温度下各做十次空载循环。
抖动只出现在最低温点,原因落在传感器零位,不是机械卡滞。
本地系统重新标定终点窗口,又让另一只结构传感器独立确认锁止。
设备不需要换整只锚爪,谷神星落地任务也没有继承一个没人看见的半秒差异。
第二台表面设备随后完成同样检查,两只旧制式工具舱则保持封签,只启动外部保温。
第六太阳翼分区仍然隔离,黑色状态块一直留在能源图上。
它没有拖成满屏红色告警。
飞船已经围绕缺失的一块重新排好生活。
那份分区隔离报告抵达地球时,四个月延长航程早已写进每一只推进窗口。
江临抬头看主屏。
谷神星的圆面正一点点长大,表面明暗已经能分出轮廓。
屏幕上的船比真实位置落后很远。
真正的运输器已经开始抵达段。
七块太阳翼托着它,六台机器人在舱内醒来。
原计划晚了四个月。
主屏上的导航标记仍沿捕获走廊向谷神星移动。
抵达段第一只轨道解生成以后,运输器把原计划与延长后的实际航迹一同封存。
前者在四个月前结束,后者仍有捕获推进、两次导航等待和表面设备完整预热的余量。
第六分区的故障没有被后来七块翼面的正常输出平均掉。
它一直作为黑色缺口留在资源图上。
七块太阳翼沿新的光照角度展开,电推进器逐台降到捕获准备功率。
相机里,谷神星北部阴影第一次形成清楚边缘。
飞船晚到四个月,也把能打开那片阴影的工具一件不少地带到了门口。
第一组全球测绘任务随轨道解开放,谷神星从此不再只是一只越来越大的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