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臂把伸出一半的那只货箱放了下去。
江临在地球基地的屏幕上看见它扣住固定件，随后收回，远端画面接着更新，木卫四地表的阴影沿旧站外壁继续移动。
对那只机械臂来说，上一刻就是这一刻的前一刻。
他低头将带进来的盒子放到台上，腕表刚才显示的还是五月二十八日清晨，现实仓库里的钟一跳到六点整，他便到了这里。
前一晚客户发来的照片留在一块新介质里，另外两块装着现实实验记录、对象与工具资料，以及他最后选出的两幅配对草图。
之前带回的六块旧介质仍留在现实的柜中，这一组盒子的扣合处还很新，按上去有比旧盒更紧的阻力。
他把固定带收好，先去打开自己那间工作室的门。
椅子推在桌下，书签仍夹着回归前看的那一页，柜边那盏小模型灯没亮，较大的球停在他特意留下的位置。
江临按下开关，细小的光沿着球面移过去，房间中央宽大的桌子重新显出木纹般的纹理。
他坐了一会儿，才把从现实带来的新图放上去。
四十八年的界面研究已经在另一边长出陆知行自己的实验，这一次，桌上那两幅连接图占了最顺手的位置。
他盯着它们看，试着把相同的两端记录在脑中同时展开，中间几条可能的路径不断重合，往往刚顾住这一条，另一条便藏到了后面。
江临拿起纸走到墙边，将图放大投上去，又后退几步，沿其中一条线慢慢走。
走到墙角，他停住了。
再长一点的线便出了这面墙，他得把两张图叠到一起，才能继续比较它们怎样从相同的记录里穿过去。
基地里有一处挑高的旧空厅，平时用来放体积较大的包装和临时搬运架，江临想起那里的尺寸，当天便过去看了一趟。
门打开以后，头顶的灯沿着入口一盏盏亮起，最远处还在暗处，几只高大的空架子站在墙边，地上留着它们曾经移动过的印子。
他沿着空厅走到另一端，在两根柱子之间停下，回头看入口。
这地方够他走进图里。
第一年，他先让搬运设备把仍有用途的架子移到更合适的存放区，保留侧面的通道，将中间清出来。
地球与火星的制造任务仍在各自运行，木卫四方向需要的新中继和地表设备开始进入装配，江临去看过几次，又回到空厅画支架的位置。
他用的是能投到地面与幕面上的光，把计算中的轨迹和时刻变成可以站在里面看的东西。
几幅半透明的幕沿不同位置挂起，先留出固定测线，光从一面推向另一面，经过时便留下各自的读出。
江临亲手装好靠近入口的一只支架，踩着梯子调整幕面的垂向，放下工具后，让设备从头走了一段。
光沿地面推来，碰到他的鞋尖，又爬上裤腿，一道影子在身后拉长，远处的幕面仍在按给定的位置记录。
他走到旁边，避开投影路径，抬头看那几段细光先后经过不同的幕。
桌上只能并排放着的东西，在这里隔开了真实的步行距离。
第二年冬天，外面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好天气，江临从实验室回来，常常把暖一些的外套穿进大厅，沿地面的标记走上几圈。
有时他只是看，不在原来的图上加任何东西，有时把某一幅幕挪开一点，坐到边上等相同的前沿再经过一次。
地上开始有几段浅浅的鞋印，他将常用的椅子搬到不挡路的位置，旁边放一张低桌，纸和笔随手便能拿到。
同一年，一组高带宽中继的结构从地球送往后续装配节点。
江临在货物进入运输段以前去看实物，机壳的开口朝向与图纸一致，展开后的天线却占了远比存放时更大的空间。
他沿着地上的轮廓绕了一圈，让搬运机械臂把最后一段支撑收回去，天线在他面前慢慢合拢，重新变成能进入货舱的形状。
木卫四已有的轨道导引台继续提供低带宽导航，新的中继装进运输器后，将带着自己的电源和展开结构向外走。
地表要用的外接电源、卸货工具和车辆组件跟着排在后面的货物里，旧地月火链将它们一段段接过去。
江临回到大厅，看见一条刚启动的光带正从入口附近经过，便站在原地等它走远，才穿过中央的空地。
第三年，他开始把对象、工具与支撑的图挂到隔壁实验区。
一只已经能熟练拿工具的机械臂，在旧任务里知道该取哪一件、往什么位置接，眼下他让它面对的是另一副夹具和换过方向的工件。
目标仍然熟悉，原来的动作次序却会让已经拿起的东西挡住后面的空间。
江临将工件放回台面，亲手扶住其中一端，从另一侧把支架托进去，让那一端落稳，再将自己的手撤开。
接下来两只手都有空，可以同时处理连接位置。
他看着托住工件的支架，拿过纸，把最初的目标拆到对象之间的作用上，哪一处承重，哪一处限制转动，哪一件工具必须从哪个方向进入。
这些关系在另一副身体上，也得由它自己的关节和末端去实现。
江临让旧程序负责熟悉的动作片段，自己开始给它们补上能够选择和连接的条件，台上的工件便有了几种不同的接近次序。
最先能用的一组，替他把大厅里几面幕的支撑件装了起来。
零件从周转盘里取出，底座先固定，较长的一根立柱由临时托架撑住，机械臂沿剩下的空间接上横梁，再撤去那只托架。
江临在旁边扶着最后一段线，等装好的框架竖稳，便将线接到固定位置。
幕面展开，他退到低桌旁，按下刚写好的演示，光从新的测线里穿过去，几条记录出现在另一块屏幕上。
六年间，空厅逐渐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之一。
地面的标记换过几次，最初临时夹住的幕改成可以沿轨道移动的结构，记录设备接在各自的支架上，位置与时钟都能回到计算里。
江临把多余的包装搬走，只留下几只真会用到的空箱，后来累了，也会直接坐在箱边看那一片移动的光。
它们经过墙面时像平平的亮痕，走到半透明的幕前又显出前后，几条不同的路径叠在一起，远处那一条会在他换一个位置以后重新露出来。
他有时候沿着其中一条走到尽头，再转身看刚才站过的地方，纸上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观察位置，在这里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路。
那几年的另一项工作留在大厅侧面的记录架上。
新装置需要反复开机、改变记录负荷，电子部件的发热也跟着起伏，江临从已经完成的界面研究里选出一种适合这个过程的结构，做成能装进现有机箱的小组件。
他拿着加工好的两块基底去实验室，依照自己选出的历史完成处理，再将它们装到实际散热通路里。
组件推入机箱时，手能伸进去的位置很窄，他让机械臂托住外壳，自己从侧面接好固定件，再把温度记录的引线沿旧槽铺出去。
后面一段时间，记录架照常运行，发热与散热沿设计中的次序展开，机箱在几种常用负荷之间切换，留下的温度变化接到同一套资料里。
江临把实际曲线留在桌上，转而去准备第二只组件，让下一处架位也能用上。
他原先空出的一段人工调整时间，后来拿来做了新的支撑件，幕面位置因此可以换得更远，夜里需要照看的装置却没有跟着多出一排。
一天下午，他从大厅出来取工具，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那两只已经合上外壳的记录架。
过去他常在这里弯腰调整，地上还留着临时放工具的浅盘，眼下盘子已经被他拿去装别的零件，这一角重新空了出来。
江临将门边最后一段线固定好，把工具带回实验区，继续做手里尚未完成的支撑件。
第七年，新中继经过谷神星的货运节点，完成外行前的接续。
画面里，货舱口的机械臂把一件带着新装配痕迹的机箱推到固定位置，运输器的几处外部结构已经收好，等待进入后面的巡航。
江临看完这段回传，将对应的地表电源和车辆货物接到后续航程里，回到隔壁检查那只刚装好的支架。
身后那条航路继续向外伸，大厅里的路却越画越多。
有些连接在已有测线处给出相同的先后，有些只差一点点时间，若把误差放进去，原来分开的两幅图又贴到一起。
他把不能随意挪动的测线固定住，只在实际能够到达的位置之间挑选，留下那些仍然分不清的连接。
桌上的纸很快变厚，江临给它们做了分隔，按同一组观测能够容纳的不同路径摆到一起。
第九年，靠墙的一只记录架被他改成移动的，沿已有轨道走到指定位置以后才开始取样。
它第一次替他完成连续几处记录，江临坐在低桌旁，手里还拿着刚才用过的工具，看着不必由自己一趟趟搬动的架子在大厅里来回。
那晚他将时间留给另一组物件关系的计算，等写完回来，记录已经按位置接好了。
第十年春末，大厅外的天光渐渐变长。
江临在最常坐的位置放下一本新装订的工作册，写上开始这项连续专题研究的日期，将此前作为准备的图和演示程序归到另一处。
他要处理的是没有身份标签的峰，以及有限的、真正能够抵达的观察窗口。
光从大厅一端缓缓向前推，经过第一面幕，几处记录依次亮起，到了另一端，又出现一组同样没有名字的先后。
江临走到中间，沿着还没有被排开的两条连接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第三处可用位置移到自己面前。
他让这一遍继续走完，回到桌边，摊开新工作册的第一页。
头顶的光从幕面掠过，墙上多出一道很长的亮痕，纸边也被照亮了一小块。
江临低头写下第一个需要同时保留的条件，写完以后起身，向大厅的另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