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到来以前，江临把手机留在了仓库的桌上。
最后看过的消息来自山里，值班室外已经下起雨，宋原拍的西侧入口照片刚传进现场资料，郑海平画过的那条线压在透明桌垫下面。
便携盒扣在他身侧，里面三块新介质的重量很熟悉。
他将手放到盒盖上，等视野里的光发生变化，再抬眼时，面前已是废土地球基地那段走过许多次的墙。
六月二十七日，现实的这一分钟开始了。
基地里先前停住的一切继续向前，远端发来的运输状态沿原有的链路抵达，木卫四工场仍在完成他上一轮离开时留下的工作。
江临从固定的落点走出去，把盒子带到工作台，取出介质，接入仍留在这里的读取设备。
屏幕上，周蔚那页手写准备条件同膜面图像一起展开，另一边则是一直保有的外层航线目录。
他先看了前一段时间留下的物流，确认等着用的几个模组已经进入工场，再把目录中那座旧观察者调出来。
那个名字在他手上待了很久。
早先能够取得的记录里，只有它曾经服务的轨道区间、外形图和几段经过转手的观测摘要，原始事件带仍藏在高辐射区域的一处舱体内。
摘要中有过同一历史日期的环境变化，前后的设备状态却被分在不同索引里，许多时间只剩下记录接收的那一层。
江临沿着这几段资料向后翻，停在旧图标出的舱体位置。
他曾经将摘要按接收顺序铺满一面屏幕，最密的一段里，几个站点几乎同时留下了记录，实际指向的现场却相隔很远。
其中一项设备的状态停在“已发送”后面，另外一处转存下来的条目又保有相同指令的标识，接收这一层的人已经看见结果，原发记录却没有把回执一同留下。
江临点开那个标识，把旧目录里的来源一路展开，最后一段位置落到这座观察者。
他想知道的那一小段时间，就夹在几个截然不同的记录层之间。
原来的观测已经让空间中的关系显出形状，他沿图能找到这些设备各在什么地方，而屏幕上那项指令从发出到执行，仍缺一段可以亲眼读出的过程。
江临把几条索引留在同一页，去看观察者当年的存储结构。
原始采样与本地控制的事件带写在同一个保留舱里，记录的时钟来源也有目录可查，他在旁边记下几个需要随原件一同读取的位置，随后将页面停到那条未接完的回执旁。
原来的维护通道朝外，旁边有一根穿过两组支撑的长梁，观察者已经多年没有主动响应，舱体是否仍按图留在那里，要等更近的测绘。
木卫四的工场此时足以让一艘船在那里停靠、拆换部件，再带着真正的货物出发。
他将那片已有的场地接进新的安排，打开待制部件的结构图，先沿材料和装配方向走了一遍。
捕获器的前架要留在里面。
它正面那层为短时近接准备的屏蔽、锁到旧梁上的锚脚，以及用来释放舱体的几组执行部件，装好以后便跟着单程去向留在图上。
载货的返回段嵌在后方，自己的推进、姿态控制和隔开的电源占据了另外一块空间，等数据舱进入托架，它便能够从前架脱开。
更外侧还有一艘接力艇，需要提前到位，将回来的货物送回木卫四。
江临把两个阶段的装载位置放在一起，看真正需要共用的连接，再去工场调出可以加工的材料。
前几年的大部分近接工作仍由远端的测绘器完成。
旧观察者在某些角度里只是一条很细的亮边，木星在它后面占住画面，明暗带缓慢转过，等几次观测沿不同方向接上，亮边旁才渐渐露出不对称的凸起。
那些凸起与目录里展开过的散热结构对应，收拢的部分遮住后方舱段，江临在原图上转动视角，找到新的测绘还能看进去的位置。
他给下一阶段加了一条侧向观测路径，随后离开屏幕，去地球的材料实验间。
同样的几年里，一批新的耐循环界面正从样片变成装置里能长期使用的零件。
江临沿已经得到的状态和输运关系，把新结构集中到几种容易制造、也便于更换的形状上，第一批做成窄条，第二批进入一组有曲面接触的支座。
他在工作台前拿起其中一件，看侧面留出的定位位置，让机器将另一半支座送到自己手边。
接触面合上以后，旁边供热的部件开始按安排改变负载，新的界面件压在其中，外侧的测量一路跟着实际状态走。
装置运行时，他把周蔚的准备过程重新摆到纸上。
一段加载可以在眼前几分钟内完成，一种新的结构却能牵出更多不同的过程，膜、支撑、制备留下的状态，在他写下的关系中越来越具体。
他先给一组小装置接入可改变的准备条件，让机器重复自己刚安排好的工作，下一次回实验间时，就能从一段连续结果里接着往下看。
有些日子，远端只多传回几张图，这边却已经做完了一整片新的样品。
江临在门边换下外层手套，拿着打印的形态图去吃饭，走到桌前发现自己还夹着那支记号笔，便将它放到餐盘旁，等饭热的时候又翻了两页。
图上的几道皱脊让他想起现实实验架上那处不起眼的角落。
他在下一张纸上改了一个支撑位置，饭热好以后先吃，吃完把纸夹回记录里，下午让装置按这个新问题继续。
第四年，旧观察者背向木星的一侧终于被测绘补足。
照片不是同一瞬间取得的，计算把它们放回各自的姿态，江临能看清那根长梁外面还有一段没有收入旧简图的防护套。
它挡住了原先最直接的进入方向，却也留下了一道连续的外侧结构，足以让捕获前架贴过去，沿已知几何把锚脚落到梁上。
他把新的外形交给木卫四工场，已经准备的前架样件在工位上转过方向，作业臂沿修改后的进入路径走了一次。
旁边同时放着用于比较的实物替身，梁的厚度和遮挡都依测绘保留，抓取部件在最接近的一侧收拢，再从套壳边缘伸进去。
工场的镜头贴得近，江临看见末端经过一道窄缝，后方的连接臂依次让开，空出的中央位置刚好容下等待接舱的托架。
他沿真实动作看完，接着调整下一批加工，前面已经完成的部件留在原来的装配座上，被后来到场的执行器接上。
第七年，一块新的屏蔽件落到前架正面。
吊装设备把它降到支撑位置，几个连接依次固定，原来可以从正前方看见的驱动和内架被遮住，只剩两侧供进入的开口。
江临在地球看着延迟送回的装配过程，拿手边那枚小样比了比。
这边的样件可以一只手拿起，木卫四那块成品却占了半幅画面，下面几条受力路径沿已经加工好的骨架接到捕获器主体。
装好以后，前架与返回段第一次成为一件完整设备。
负责转运的机器让出通道，捕获器沿工场原先已经用顺的路线移到外部准备区，身后的工位很快接入下一项装配。
江临把画面停在整机侧面，查看返回段实际占住的位置，又将接力艇已备好的接口放在旁边。
两者的接合动作早已在实体装置上完成，这一次他留意的是装满货以后，外侧还能看到哪些标记。
他把最容易被舱体遮住的一组换到外面，安排接力艇按新位置更新接近时的视野。
第九年，接力艇先离开木卫四。
画面从工场边缘转向外部，艇身缓慢改变方向，后方的天体表面退到视野一角，推进开始以后，它沿预定轨道走向更靠里的等待区域。
工场里的作业臂从空出的支撑旁收回，运输托架被移走，江临看了一会儿那片已经腾空的地面，起身去将实验间的下一批支撑层放好。
这里的新装置也开始接住更多工作。
他用过的一种界面片进入几台实验电源，长时间改变负载时，原先需要拆开照看的位置如今能够留在机柜里持续使用，人的手顺着新留出的通道就能取到后面的部件。
江临把节省出来的那段时间放进新的计算，将实验条件的选择和装置占用接在一起，一道值得先做的加载，不必等整排相似样品结束才轮到。
有一次，他把前一天的两份结果放到一起，发现原来按最后形态排到同一组的样品，在中途分别经过了不同的脊线连接。
他沿动态图逐段看，把真正发生交换的那一段截下来，转到桌上的小装置前，亲手换了一片准备层。
机器接住载体，他把夹持位置向外移了一格，再让加载沿刚才那条路径开始。
灯下的薄膜慢慢隆起，江临靠近去看，细纹经过他改变的位置，连接的先后随之在屏幕里分开。
他在本子上写下那一段中途关系，等记录完整留下，再将前后几帧摆到一起。
那个只被写在页边的小问题占去了随后很长一段时间，装置在他反复使用的位置多了一只专用的取用盒，下一批准备层放进去时，就能接着做。
第十一年，他从一组新膜面里看见了更细的分叉次序。
他把那组样品留在侧架，接着安排下一组，只在回传提示亮起时转身去看木卫四。
捕获器的最后一段装载已经开始，返回段自己的推进剂按此前留出的容量进入储箱，单程前架也装上了完成近接所需的能源。
几项设备从制造开始就在这里逐渐长成，等它们都进入各自的位置，工场的吊具向上收起，完整的捕获器露在清楚的光里。
第十二年的出发窗口前，江临把正在写的推导夹进本子，来到另一张工作台。
屏幕显示的是早已由现场执行的离站过程，木卫四上用于固定捕获器的连接已经松开，返回段在前架后方，合成一艘朝内部航线出发的船。
前方那座观察者的轨道仍很遥远，下一轮测绘将随它前进，再把可接近的侧面逐渐补齐。
江临看到船影越过工场外沿，落在后面的照明从壳体上移开，点火的记录随后传来。
这段消息走到地球时，捕获器已经在自己的航线上。
他将离站后的第一组位置接进桌面，展开旁边那页未写完的推导，在等待下一次记录的时间里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