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江临走进实验间时，两排待用的准备层已经摆在架上。
装置沿前一晚接好的安排换过一次载体，第一份结果停在侧屏，另一片薄膜仍在加载，斜光从膜面掠过，几道细纹沿中间慢慢抬起。
他把杯子放在门边，走到近处看。
这是第21轮的第二十九年，最早那副可重构支撑框已经用了很久，后来添进去的装置分列在旁边，能够接住不同尺寸的载体，几套常用的准备过程也各自有了位置。
桌上摊着他前一晚留下的两种候选描述。
新一批膜与分段支撑组成的结构里，皱脊的连接会随加载顺序改变，他关心的是载荷最终相同、初生位置也很接近的时候，中途的连接由什么决定。
一种描述保留支撑层沿路径演化的内部状态，另一种进一步保留膜与支承之间接触区域的转换，已有结果对两者的分歧还不敏感。
江临把刚得到的图像接进去，屏幕上两种预测仍靠得很近。
他伸手将昨天准备的一长列条件展开，看它们沿各自路径走到哪里时才真正分开，再把实验架能够进入的加载和支撑位置放到同一处比较。
原先排在最前面的几组可以连续做，装片也方便，但新增结果大都落在已经读清的范围里。
江临把这几组往后移，让下一片沿换过次序的加载走。
机器从侧面取下完成的载体，放到对应架位，重新接入一片同批准备层，主框固定以后，两路驱动依次改变位置。
第一段结束，膜面还没有出现那条最明显的长脊。
江临把局部图往前翻，找到几道刚能看清的短纹，先后位置与另一条加载路径分开，等第二路载荷接上，短纹在中间形成了一处新的连接。
他拿起手边的空白纸，把连接之前和之后的关系画在两侧，沿着中间真正发生变化的位置补了一笔。
装置继续向终点走，最终形态逐渐接近已经看过的另一片，江临把记录留在整个过程里，再去看那两种候选。
换过加载次序以后，其中一段状态演化开始显得更有分量，然而接触区域在这两条路径中也跟着改变了，他把它们各自造成的影响保留在下一份比较里。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他没有让所有装置都沿同一条路线走。
一边继续完成同批材料的对应实验，另一边空出的框架换到较窄的支撑头，准备从接触的位置往下问。
江临自己到架前取出支撑头，拿在手里转过来，看它接近膜面的一端，随后放进机器递来的装配座。
固定件从侧面接好，机器把它送入框架下方，江临沿相机看新进入的位置，伸手将照明向外转一点，使接触区两侧都露在视野里。
他在纸上改变了问题。
如果保持加载的次序，把支承向外移一段，膜面初生时的状态仍可以接近，而后面接触区域开始转换的位置会明显不同。
新选择出来的条件把这段差别放大，下一次实验由此开始。
几天后，他在屏幕上看见预期要比较的那一小片区域。
膜面已经有了起伏，支撑保持在新位置，局部接触从一侧改变时，原来朝中间延伸的脊线先向旁边弯过去，再同后面的短纹接上。
江临让回放停在弯过去之前，将第一组换次序的记录摆到旁边。
两种过程到达相近的最终形态，中间却走过不同的接触转换，他沿原始图逐帧找出实际分开的地方，又转身看装置里已经静下来的膜面。
新的痕迹很细，在实物上仍能找到。
他走近，顺着侧光看了几次，取下样片时把整个载体一起留好，放进空架最上层，回来才坐下写那段新的表达。
关系图里原来只标作一种接触的地方，被他按这类新对象的实际过程展开，状态在不同接触形态之间怎样接续，开始有了可以计算的次序。
他沿新的表述推到后面，给出几种支撑位置下的预测，再让实验选择从这些真正会分开的过程里往前找。
装置占用的时间也接进来。
有的准备层必须先放到另一处完成处理，有的只要换载体就能用，机器把能够提前做的部分送去准备，当前框架仍然接着完成已经到手的样片。
江临走过实验间，看到各处正在做不同阶段的工作，最先那台装置前不再堆着一长列等待相同动作的载体。
他拿出下一份空白纸，写了一个昨天还没来得及往下算的问题。
第三十一年，一套更完整的实验选择已经能沿他真正提出的候选运行。
江临把问题写进去，接好每种条件会留下的可观察量，再由装置实际能够完成的准备与操作组合出候选试验。
他关心的那片分歧区域，在两种预测中落到不同的支撑位置附近，系统把可以走进去的几条路线放到前面。
江临先展开了每一条预测后面的范围。
一处差别从中心位置看很大，换到当前尚未确定的参数范围，两种结果却又叠了起来，他沿整片可能的结果去看，选中了另一处稍窄的区段。
这里在装置实际能分辨的尺度上仍然分得开，样品制备时留下的那一点差别也不至于将它们重新推到一起。
他把这一片范围写进自己的选择方法，几项真正影响实验价值的量从纸上落到装置前，下一次改变条件时，可以继续随当前对象更新。
江临起身去看准备层，挑出刚完成同一段处理的几份，交给机器接到这一轮工作里，剩下的留在另一组架位，继续按原来的用途放好。
回来时，他从屏幕上调出上一次装片留下的实测位置，让新的加载从这些已经知道的量开始，笔下那条通向下一次试验的路径变得具体。
他选定路线，让原先分得很开的加载点在那一小段变得更密。
主框旁的相机重新取好视野，机器把第一片载体接入，江临站在外侧，看实际的支撑位置从屏幕里的点变成膜面下那一块清楚的形状。
这组实验持续了几天。
起初得到的形态相近，靠到预测分开的地方以后，一道原本跟在后面的脊线先出现了，另一段连接随之改变，江临把连续图铺满侧屏，沿那一小段来回看。
他找到转换真正发生的位置，拿笔在旧纸边上写下一行条件，随后又起身到主框旁，沿实际移动过的支承方向比了一次。
那个表达没有把图里所有花纹都装进去，他把真正控制转换的关系留下，剩下的形态继续交给对应的方程与实验过程。
他从桌边写到旁边的板上，写完上面一段，又取来前些年已经得到的状态关系，沿同一套量把它们接到一起。
中途有一处需要更细的观测，他回到电脑前，让下一组实验从刚才已经空出的装置开始。
几小时以后，新图送到侧屏，江临拿着还没擦掉笔迹的草稿走过来，对着实际位置读了很久，在页边补上最后那段关系。
那一天，他一直写到原定吃饭的时间以后。
等手上的推导告一段落，他才去取饭，回来看到机器正把完成的样片送上架，站在门边又看了一会儿，随后将餐盘放到外面桌上。
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放好，回去将刚写下的表达从头整理了一遍，留到下一次研究能够直接接上。
随后的几年里，实验间渐渐改变了模样。
原先每换一类准备过程就要摊满一桌的材料，按实际使用的阶段有了固定位置，几种载体能在共用的转运路径中进入不同装置，已经完成的那片离开，后面真正值得做的条件接进来。
江临在工作台上为它们保留着清楚的问题。
有时是比较两种新的结构，有时是找一段转换发生在哪里，问题改变以后，候选、测量和准备方式沿着已有关系接成另一组工作。
他越来越少花整天去排哪些样品先上、哪些装置空着，空出的时间里，他会沿一条刚刚显出的关系推很远，也会把一个看似相近的新对象拿到旁边试一试。
第三十五年，他把一套更厚的支撑层放到这条流程里。
旧的表达给出新条件下的比较，几个参数需要由当前对象的实测确定，江临挑选最能分开它们的几种准备，让装置从已有接口继续完成。
新材料的那片皱脊长得较缓，他有足够时间站在台边看它经过同一类接触变化，后面的图沿刚才接好的方式回到桌面。
江临将它同最初的薄膜问题放在两侧，读到相同关系起作用的那一段，伸手把两个文件拖近了一点。
这次他准备整理方法本身。
科学问题由哪些候选表达，实验设备允许怎样改变条件，测量从中能读出多少差别，准备和运行怎样在实际时间里接续，他沿已经使用多年的装置，把它们写成能够进入别处实验室的接口。
写到后面，他打开现实带来的那份旧资料。
周蔚手写的准备条件仍在里面，纸角的折痕被扫描留住，第一页上那两条加载次序，是他们六月二十三日讨论过的实际路径。
江临将她们当时能用的设备摆到新方法里，沿现实范围接出一套较小的实现，再把需要在当地继续测得的量留给原来的实验组。
现实的程序可以从她们已经用过的入口继续往前，加载架、相机和研究对象都有自己的位置，新的选择方式从上方接进去，原来的日常工作就能续着做。
第三十七年末，他把方法整理到可以交给另一个研究者的程度。
地球实验间里的主框还在使用，最早那根横撑上后来添过的手持位置被磨得光滑，机器在它下面装入新载体，侧屏接着留下一段正在变化的形态。
江临走到旁边，按住本子里的一页，看眼前这片膜面怎样从平整处抬起来。
当初他只是想知道下一次该做什么实验，如今新的问题写下来，整间实验室里已经有东西能够接住它。
他把那页纸翻到背面，继续画尚未研究过的一种支撑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