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申请页面上的研究方向栏只留了一小块地方。
江临将光标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去找前一天带回来的两张纸。
一张是程序分析研究者已经展开的小模型,另一张是陆知行的学生准备继续做的实验。
它们平摊在紫荆十七号楼四〇二室的桌上,旁边留着他还没写完的一段推导,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铃隔着玻璃响了一声。
江临把三份东西排开,看自己最想往下问的是哪里。
推荐免试直博的申请窗口已经开始,五月落实的提前毕业安排也沿着原来的日程推进,他的专业部分与综合论文训练都已有实际完成记录,接下来学年还要把余下的公共课程与实践做完。
这些事各有日期。
他现在要决定的是,怎样把想持续研究的东西放进下一阶段。
江临在空纸上先写了一个问题。
实际结构会记住经历过的过程,那些留下的状态,怎样影响以后能够测到的东西?
接下来一行,他写操作怎样改变对象,也怎样改变后面能够作出的选择。
他写完,沿两行中间空着的地方画了一小段连接,在相接的那一处作了记号,保留两行问题原来的样子。
午后与周明见面,他就带了这张纸。
周明桌上放着已经排好的下一学年安排,看见他进来,先把最上面几份需要签收的材料收开,给他留出坐下谈话的地方。
“写到哪儿了?”
江临将纸递过去,说申请信息基本填了,研究方向还想说得更明白一些。
周明低头读了一遍,又看他带来的另外两份东西,拿起那张实验图,在旁边放平。
“你现在最舍不得放下哪个?”
江临想了一会儿,指向图里那段仍然沿时间变化的界面状态。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沿这条路走。”
他从已经完成的输运关系往后讲,材料经历过怎样的准备,中间什么状态能够保留,下一段驱动到来以后,哪些差别还会影响结果。
前面的理论和实验已经让他能够算出并看到一些过程,接下来,他想主动构造可以选择的结构,让自己提出的问题有更多真实入口。
周明听到这里,拿起另一张纸。
“程序这一边呢?”
江临把操作前后的对象画出来,将其中一处状态变化留在中间,又在后面添了一种观察。
他在机器人上看见的是工具、支撑和工作件,在实验室里碰到的是准备、加载和测量,真正使他愿意一直做下去的,是怎样让这些动作的后果进入能够组合的描述。
有些操作会把以后想看的东西改变,有些观察本身也得先给自己造一个能看的位置,物理问题与计算问题经常在同一件实物上碰到一起。
江临讲到这里,从包里取出自己给新装置画的一页草图。
中间那处通道要先由两边的结构改变,测量头随后才能进入,真正做过这一步,后面的计算才能拿到需要的实际状态。
周明看着图,手里的笔在侧面停了停。
“你希望以后有人跟你一起做哪一段?”
江临将几个位置分别圈出,说其中一部分需要愿意长期做实验的人,另一部分要有人认真处理表示与求解,还会遇到材料制备和装置结构的问题。
研究中心已经能让不同的人一起工作,他想把这些人各自真正擅长的东西接到问题上,自己也继续亲手进实验室。
他不想每次做出方法,便只看后来的论文引用。
有些结果得摸到做出来的东西,才能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值得问。
周明听完,靠到椅背上,说他现在已经能够把很大一部分研究条件安排起来,下一阶段更需要留住的是自己真正愿意花时间的那一层问题。
“几年以后,机器换了两代,这两行还让你想接着问吗?”
江临看向纸上最先写的那两句。
“会。”
他说得很快,随后又把第一行拿回来,在状态与观测之间添了自己今天才想明确的那一处。
材料可以换,装置也会换,某一次走过的过程究竟留下多少能够影响未来的东西,这件事会继续让他想往下看。
周明让他把这段讲完,拿起另一张程序草图,与物理实验的图摆在一起。
他们沿两个问题怎样共享方法继续谈,谈到培养安排,周明拿出下一学年的实际日程,让江临把仍需完成的公共要求放进自己能够到场的时段。
他有已经做完的专业与论文训练,也有仍需履行的课程与实践,后面的安排从这里继续。
江临将自己与实验组约好的日期避开,把几段可以连续留出来的时间指给周明看,又问到秋季能够听的一门专题课。
他想听的那一部分与眼下研究没有直接用途,只是前面翻到书时觉得有意思,想找一段有人认真讲的时间。
周明给他看了课程安排,提醒他届时以开课信息为准,随后把纸交回去,让他自己留着。
桌上的申请材料已经翻到导师组那一页。
江临按现行路径报考求真书院导师组,下一阶段的共同指导与研究安排在后面继续接,现有研究中心的工作照常进行。
周明将预期毕业与推荐程序已经落实的材料指给他看,圈出需要在申请里对应的位置,便把话题移回江临自己那两行字。
“这一张留着。”
江临把纸拿回来,夹在草图前面,听见周明又问他最近还有没有时间与顾明澈谈题。
他说前几天约过,朋友的最少见证问题还在往下做,等各自把手头这一段整理好,再接着谈。
周明笑了笑,收起桌边的日程,说那就按各自真正有空的时间来,不用为了谁已经做得更多,就把另一个人的问题提前写完。
江临出门以后,在楼下给顾明澈发了条消息,问他晚饭前有没有一小段时间。
对方回得很快,说自己正好在附近,还借着同学一块白板,想让他看刚接好的一个小例子。
江临沿约好的路过去,站到白板前,先听朋友从自己的进展开始讲。
那个例子在原来的限定拼接模型里又多了一种外部连接,顾明澈已经沿保留的联合区分关系做了一次比较,想问接下来的某一类能不能用同样方式压下去。
江临把包放到椅子上,拿起另一支笔,与他沿当前定义向后走。
讨论到一半,顾明澈问起他的申请,江临说研究方向还在写,今天先把自己最想做的两个问题说清楚了。
顾明澈看一眼他的包,让他把那张纸拿出来。
两行问题摆到白板下方,朋友读完,先指了指桌上的程序图,又回头看自己刚画过的联合关系。
“你那边得让它自己选下一次观察,我这边还在数要留下多少。”
江临将两边确实相接的一处圈出来,随后把朋友独有的那部分留回原来的图上,问他刚才想继续压下去的是哪一类。
顾明澈把纸推到旁边,重新拿起笔,沿自己的题接着讲。
那天他们聊到晚饭前,各自带走自己的东西,出门经过餐厅时一起进去,坐在靠窗的桌边说了些别的。
八日,江临收到负责推荐程序的材料回覆。
已经按预期毕业安排归入的记录与申请信息能够对应,他将所需附件接到现有入口,剩下的学业要求仍留在未来学年的日程里。
那天下午,江临去了一趟研究中心。
有人把一组新的问题贴到讨论区,做计算的人留下的是能否压缩一类操作关系,另一边的物理草图则指向装置里还没看清的过程,两张纸之间空着一小块地方。
江临沿纸上的问题读下去,拿起旁边的笔,在空处画出一种能够让双方都看到实际变化的结构。
一位研究人员过来看,先问他最想知道哪一处状态,听完以后,却指向另一种读出,说自己更愿意从这个方向试。
江临把原来那支笔递过去,让对方沿自己的想法补完,随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听他讲已经掌握的设备能做什么。
两种安排会取得不同的信息,也占用不同的准备时间,对方把最想先做的一段留在纸上,江临沿实际条件补好能够共享的部分,便约他做好第一批准备再谈。
他出门时,那位研究人员已经把刚才的图发给自己的同事,问明天是否有空一起来看,讨论区原先空着的地方渐渐被新的线条填上。
江临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起周明问他希望以后有人一起做哪一段。
有些事已经在发生了。
他回四〇二室以后,将这次真正发生的讨论放到研究计划旁边,选择后面要写的内容时,更清楚自己愿意把时间留给什么,也知道哪些问题可以让不同的人从各自的兴趣开始。
他给研究计划写了更具体的版本。
两条主线各有已经完成的起点,也各有准备继续问的问题,其中能共享的数学与计算方法沿实际对象展开,实验与装置工作留在方案的正文里。
江临写到晚上,将最先那两句重新读了一遍,发现没有必要再往外堆更多名词,便把多写的一小段拿走,只保留自己确实想做的内容。
九日,他把研究计划发给周明看,午后照常去实验室。
陆知行的学生正在准备下一批样片,他站到装置旁,沿前面已经商量过的条件看了一遍,拿起工具,将一个更方便观察的位置调到对方真正需要的方向。
纸上写的研究对象就在灯下,下一次加载的时间已经排好。
十日上午,江临完成申请提交。
页面显示已接收,他将回执存好,关闭窗口,桌上留下的还是那几份正在做的工作。
手机里有能源模组现场接入的安排,研发中心已经按成熟图纸做出第一组现实设备,地面观测设施的技术人员想约他一起走一次夜班。
江临打开自己的日程,找到可以到场的那一天,给对方回了时间,又将桌上最早那张写着两行问题的纸夹回常用本子。
下一阶段已经有了申请日期,下午的实验也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