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六点，仓库的灯从江临眼前退去，地球基地原来那一截地面重新托住了他的鞋底。
他站的位置分毫未移，手里仍提着现实带来的包，远处设备运转的声音已经接上离开前的节奏。
通信台上，木卫四车辆继续驶过那段坡道，刚送来的货架从工场门口往里走，两颗观测星的下一段记录也沿原有时序抵达。
江临走到柜前，把包放下，取出三块新介质，分别接入为它们留好的位置。
此后的漫长工作从这一个清晨开始。
木卫四库房里，三套推进组件仍在并排的存放座上，第一套的外侧已经留出侦察船的安装方向，后两套则沿甲乙的尺寸封好。
江临调出即将承运的货船，将组件与前站物资在舱内逐一排开。
货船有自己的推进装置，出发前要补足用于此程的消耗，三套组件占据货舱里的支承位置，彼此之间留着运输座和以后取出的通道。
旁边几组物资更零碎，结构材料、转接部件、可部署的接收与处理模块，各有已经做过的包装。
他沿货舱走过一次模拟视野，把最早要用的接收模块移到外侧，机器人进出舱门时可以先取它，后面的封存组件用自己的固定座稳住。
真正装船的时候，木卫四地表的车辆从库房外往返，将一件件东西送到预定装载区。
江临在地球吃过晚饭，回来看到第一套组件已经从原来的位置移走，库房那道长长的空处露了出来。
镜头跟着运输座来到货舱，搬运装置沿支承面托住它，慢慢接入里面的固定位置，随后的结构材料填进另一侧。
几处还需要接近的接口一直朝外，最后一件装好，机器人从舱内退出来，空出的视野里能看见甲乙两套组件各自的外壳。
它们要在那里度过相当长的一段航程。
第一年，货船离开木卫四的运输区域，沿已计算好的路线向特洛伊目标前进。
出发图中，木卫四的表面先退向一边，后来只剩下占据一小片视野的亮处，航行的推力从货船自己的装置持续给出。
江临将那段离站画面保存在常用目录，转身去了地球工场。
车架正停在空出的装配区，底部仍沿已经用熟的地表运载平台制作，上面的生活舱与观测位置，则由他照自己要做的事重新安排。
最初那张草图里，工作台摆在正中，床折到侧面，储物全沿壁面布置，平面上紧凑整齐。
江临拿一把椅子放到车架内，沿工作台的位置坐下，又站起来，抱着一只用来比高度的空箱走到后面。
箱子经过膝边时就占住了转身的位置，他把它搁下，沿真正要走的那条路来回走了几趟。
最后工作台挪到一侧，床铺展开以后仍能从旁边经过，最常取的食物、衣物与工具分别有了伸手能够拿到的地方。
他把图改完，让地球工场按新的位置继续加工，自己去挑适合这辆车的镜架。
观测设备可以从侧门取出，重的支架放在较低处，收车时先固定底座，再将镜筒放回衬垫中，旁边留着晚间使用的遮光罩。
车上装了能接回基地的通信设备，途中照常收取延迟抵达的远端资料，能耗较大的集中处理仍由基地完成。
江临为生活舱安排照明、通风与用水，拿着自己常用的杯子试了试桌边的放置处，又将水箱的维护口留到车外便于接近的一面。
这一次用到的能源模组，他已在工场和长期设备上反复使用，储能、补能与实际负载按观测车的行程配起来，停靠基地时还能用现有接口补足。
他把原来打算装满整个壁柜的设备减掉一部分，给换下的衣服留出一处透气收纳，剩下的精细工具仍放在不受颠动的盒里。
第二年春末，车的外形已经能看出来。
机器人正在安装舱内线束，柔性的支路沿不同位置进入，临时托架从桌边接住中段，永久连接完成以后，再从外面依次取下。
江临把最后一块内衬交到取用座上，自己坐进驾驶位，按准备好的布置伸手摸了一遍常用控制。
身后的椅子要收进工作台下面，桌面上的杯子则放回带固定环的凹处，车开始移动时，旁边没有悬在半空会晃过来的物件。
他开着它在基地附近走了第一圈，沿旧路低速经过平时步行才到的那片开阔地，停车以后从后面的侧门下去。
车轮压过的痕迹留在地面，生活舱的门朝向背风的一侧，江临展开台边的小凳，坐下喝了几口水。
从这里看基地，几幢常年进出的建筑换了排列，原来被门廊挡住的远处轮廓，第一次整个进入他的视野。
他在外面待到日光偏斜，才将凳子收好，上车回去。
回到工场，江临把途中记下的一处座椅位置改了，腿向前伸开时，鞋尖能够从工作台下面通过。
他将刚带出去的水壶放上桌，坐下来重读原本留在办公室的那份图，过了半个钟头才想起车还停在装配区。
于是第二次出门，他把那份正在读的资料也带上，停到路旁以后，先在车外吃完东西，再到桌边接着往下看。
日光从侧窗斜着照进来，他拉下一半遮帘，给屏幕留出看得清的位置，外面开阔的地形仍从另一半窗中露着。
读完一段，他就下车走几步，将自己觉得合适的取景位置记到地图上，回来时顺手在门边擦掉鞋底的浮土。
当晚他留在车上睡了第一次，床比基地的小些，伸手能摸到外套，半夜醒来喝过水，重新躺下，听见风从车外过去。
清晨起来时，水壶就在原来的位置，他坐在台边等水热好，将当天第一杯慢慢喝完。
后面的几年，观测车有了自己常走的路线。
江临先沿已经测过的路段出去，逐渐把能停车、能转向和适合架镜的位置接起来，有时上午出发，黄昏回来，有时带着够用的水和食物，在外面住上一两夜。
工场仍按既定安排制作部件，地球与远端的观测资料继续积累，他离开办公室以后，可以在车里的工作台上处理当天想看的那一段。
第五年，他第一次把车停到旧路尽头更高的一处地面。
坡顶风比下面大，车身挡住一边，镜架另找稳固的位置展开，江临拿着遮光罩走到镜旁，调整好以后，转头就能看见车内那盏低低的灯。
那里放着晚饭用的东西，水壶还温着，床铺上已经摊开夜里要加的衣服。
他抬起头，先凭肉眼认自己准备看的那一片天，又俯身对向镜中，目光停在逐渐暗下来的背景上。
远端货船的信号在这一晚抵达，车内终端响了一次，江临回去看过推进后的姿态，将后续工作留给基地，随后又走到镜旁。
那片天还在等他。
第八年，江临给车内靠近侧门的位置加了一处窄架，放当晚从观测台收回、还不能直接塞进封闭箱里的东西。
这是住过几次以后才发现的需要，他在地球工场做出架体，自己装上去，傍晚照旧把车开到外面试用。
常穿的外套落在床边，杯子边沿添了一点洗不掉的浅痕，车内各处物品被他慢慢用成了伸手就知道在哪里的样子。
货船仍在航行，深空里的相对位置经过多年推进逐渐改变，地球收到的画面上，最初靠近出发方向的明亮天体已经换了角度。
第十一年，江临在基地拆下一只使用已久的驱动部件，旁边机器人递来新件，旧件放上检修台，等这一轮车体保养完成，再接入回收工序。
他弯腰把连接处装回去，起身时扶了一下车门，坐到门边歇了片刻，喝过水才继续看底下的固定。
车内床铺已经换过衬垫，前几年用松的扣件也有相应替换，能长期带他出去的东西，总要在这样的下午得到照料。
修好以后，他在基地住了一晚，将未做完的研究整理好，第二天吃过早饭才开去常用的观测地。
那次带出去的晚饭多做了一份，放在车内的小冰箱里，翌日从外面回来，江临加热以后坐在台边慢慢吃完。
货船第十四年的新图，是在他洗碗时抵达的。
他擦干手，回到工作台前，把目标区域的相对轨迹展开，原来在远处没有形状的候选，现在可以分出彼此位置，第一处旧仓储目标也进入了后续接近安排。
江临将早先留下的建筑资料与最新图并排，选定远端船只接近时要先看的几处方向，随后起身去收仍晾在车旁的衣服。
第十七年，他又沿旧路往外走了一段。
前方几处路面已经不适合车直接经过，地表设备先测过可行的转向，他沿另一边低速绕过去，最后停在一块平缓地带。
这里看不到基地的建筑，江临关掉车内亮灯，坐在侧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才下去放好过夜要用的支架。
第二天清晨，他在车旁做早饭，看光线沿地面缓慢移向另一侧，喝完一杯水以后，才开始收镜子。
第二十一年，货船终于来到可以为首个目标展开近距离探查的位置。
远端图上的旧结构有了清楚轮廓，几处曾经供船只接近的部位仍在，外壳后面则遮着仓储区，机器人要等后续入内才能看见。
江临在地球基地读完这一段，将货船本身的消耗补给与舱内载荷各自看过，三套推进组件还在固定座上，接收模块仍靠着最先能取的位置。
他给远端留好接近的工作，合上终端，走到正在补水的观测车旁。
水管已经接好，车内的食物分次放进储存位置，机器人送来一只完成保养的镜架，江临伸手接住，抱进低处那只箱子。
他准备再出去一趟，等首个仓库的回传到来时，可以在那块自己喜欢的开阔地看。
车门关上，工具都落在各自固定处，江临沿已经走熟的路开出基地，身后建筑一点点退远，前方先露出一段被日光照亮的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