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熟悉的平铺图又被江临拿了出来。
纸是在研究中心打印的，折痕横穿中间，展开以后总有一角微微翘着，他从桌边取了一只空盒压住，退后看整幅图。
这是九月二十四日的晚上，父母已经回屋休息，他从他们住处出来，吃过晚饭，又到了自己的工作间。
桌上有前些日子的界面样件，顾明澈借过的构造图夹在本子里面，那本旧仪器图册则靠着书架，翻开的一页画着几种用来观察振动的装置。
江临将书移到一边，手指停在平铺图上两个相邻的位置。
这些形状他熟得很，哪些能够相接，哪些局部拼法会把后面的选择带向另一处，他闭上眼也能在脑子里摆出来。
他现在想知道，给它们装上真实的连接，轻轻推其中一处，后面的地方会怎样动。
上次听徐闻川讲热开关，他记住的是那些不等距的支承，后来与材料组谈错开的接触面，这个念头又回来过。
两处看起来差不多的局部，放进不同的整体，后面所承接的东西会走向哪里，已经比单独那一处的样子更吸引他。
江临把一张空纸压到旁边，挑出平铺中一片能完整放进小框的区域，先画出其中若干连接点。
画到边沿，他停下来，将最外侧的一条线擦掉，换了一个接法。
图的中间依然一样，外面那一圈却有了两种收口方式，他来回看了几次，把两张小图各自留好。
工作间外还有人，走廊尽头的一盏灯亮着，江临出门到器材架前，找能够重复使用的小质量块和薄弹片。
盒子按规格分开，其中一盒上面压着别人刚归还的工具，他把工具送回原格，端起盒子看底下的标签，挑了一组大小合适的。
值班的实验人员从隔壁出来，见他抱着东西，问是不是要装到原来那副夹具上。
江临说想另做一块会动的板，让对方帮自己找一块能固定小支架的底板，又问还有没有一套暂时空着的图像采集设备。
对方把底板推出来，告诉他相机在柜里，镜头另放着，之前拍小零件的人还留了一张取景位置的纸。
江临把东西逐件搬回去，先在桌面试放，将平铺图放到透明片下面，让它能够反复抽出而不碰到后面的连接。
小质量块由细弹片约束着，主要沿垂直板面的方向运动，邻近两块之间再接上可拆换的弹性连接，手指轻按其中一块，旁边便能感到细小的牵动。
他把最外面几只固定座移到框体上，让支承的那一层与准备比较的弹性连接分开，手指从下面经过时，能看见哪些位置真正连着，哪些地方留着活动的空隙。
外沿一处较长的弹片需要多留些伸展空间，他换到邻近的安装孔，重新量过两端的位置，把这一笔实际变化也补回了纸上。
他松开手，那一小块上下动了几次，周围几块也各自动起来，很快便在摩擦与材料的耗散中安静下去。
江临又按了一次，这一回目光从最先那块移到另一侧，等所有东西停住，才把手收回来。
图上的邻接关系已经有了能够碰到的东西。
他坐下来，将弹片的尺寸、质量块和眼前的固定方式记在同一页，电脑里那些几何线条逐渐接上真实的受力与运动。
过去在别人论文和实验图里看过的局域振动、非周期结构中的传播，此刻都能从这张桌子继续进入，江临沿已有工作的来路翻过几篇，留下自己要用的那几处。
他关心的区域比图里一块单独的小零件更大。
假如只换外面一组连接，就能让主要响应从这条边移到另一条边，那么相应的条件应该怎样从结构中找出来，又怎样在真实器件里做成，正是他想往下走的地方。
他在纸上画了两种收边，再把同一处激励标到各自旁边，眼下需要先有一段能够好好看清的运动。
相机架好后，江临将取景纸放回盒子，用桌边的小灯照亮质量块顶部的标记，自己退到不会遮光的位置。
他伸手轻推，屏幕里的几处标记连续改变高度，远些的位置也有响应，只是肉眼看过去，很容易将前后几次运动混到一起。
江临回到电脑前，把记录慢放，逐个点出几块真实的位置，再把它们随时间的变化放到同一幅图里。
他用亮暗标出位移大小，屏幕上的变化便能从远处看清，底下那块实物已经停住，顶部的小标记安静地映着灯光。
从最先被推动的位置向外，几组变化逐次展开，到了边沿，又有一部分转回来，与后面继续传来的运动叠在一起。
江临将播放速度放回正常，又放慢一次，最后把那个重复看过的位置留在屏幕中央。
门边响了两下，顾明澈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准备给他看的报告封面，见他桌上摆满东西，就在门外先停住了。
“我是不是走错屋了？”
江临朝他招手，让他从靠窗那一侧进，那里还空着一张椅子，顾明澈将纸压在自己包下面，弯腰看了看板。
“你这次让它动起来了。”
他认出透明片下面那种熟悉的图形，伸手停在离实物稍远的位置，问能不能碰其中一块。
江临挑了外侧一块给他指清，让他顺着允许运动的方向轻轻压，顾明澈照着松开，站在旁边看那些小东西挨次颤动。
他先看整个板，又凑近一些看边沿，等运动停下，才回头问江临准备把什么作为比较。
江临将两种收边放到桌上，说中间的大部分结构可以保持，只换这片连接，看相同驱动下各处的响应怎么变。
顾明澈拿起纸，从图里最熟悉的接合处看过去，过了一会儿，说几何上它们当然还能拼，但波会不会沿同样的地方过去，自己就不知道了。
“我就是想把这个接上。”
江临将屏幕里刚才录下的运动放给他看，先指其中一段从边上回来的变化，再把真实物件与图里的位置对应起来。
每一个连接都在同别处交换力，后来的运动又会回来影响它，单看哪个位置先动，只能认出很少的一部分。
顾明澈听到这里，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张纸，给桌上腾出更大的地方，让江临把另一种边界完整放好。
两个人坐着看了一阵，顾明澈问他想先做计算还是先做第二块，江临从盒子里取出剩余弹片，说今夜先把这一个做顺。
他已经在心里挑出几种最想比较的结构，全部动手以前，还想给这些小质量块一个可重复的推动。
实验人员留下的器材中有小型激励头，江临按照实际进入方向装在框体外侧，细杆接到选中的位置，驱动与读出都从桌后引过来。
顾明澈站到椅子旁，让开江临取工具的路线，顺手把已经空了的纸盒叠到一起，问这些是不是还能继续用。
江临让他放回器材架，将接好的那一组慢慢调到较小的幅度，激励头带着质量块运动，相机从固定位置留下整块板的变化。
桌上的振动声音很轻，顾明澈把椅子拉远了一点，双手放在膝上，认真看完这一段，再去看屏幕。
江临给几个有代表性的位置留下轨迹，同一组驱动继续一会儿以后，图里的响应渐渐有了能比较的形状。
这一次他可以把原来手指随意一推造成的差别放开，将注意放到结构真正带来的变化上。
他将驱动停下，等板上各处都恢复静止，再把那段记录存好，坐着看两种边界在图上各自会怎样接入。
顾明澈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自己的封面现在看还是明天看，江临这才把目光从板上拿开，伸手接过那张纸。
朋友改了报告标题下面的两行说明，原来一眼看不出两族构造的差别，如今各有一张很小的示意，江临照第一次看到的人那样读过去，点出了最先会停住的一处。
顾明澈拿笔改好，把纸收回包内，起身时又往实验板看了一眼，说以后做得更大，记得留一块让他自己试试。
江临答应，送他到门口，回来将刚才没放好的工具收起，桌中间留下那块已经能够反复激励和观察的小板。
夜深以后，江临把最想做的下一组比较整理出来。
局部的连接、各处质量、外沿怎样收住，以及激励与观测放在哪里，都从眼前已经动过的实物进入同一份工作资料。
他给后续计算留了一段完整的空间，又从自己已有的方法里取出处理组合关系的那一部分，将它按机械问题真正需要的量重新接起。
幅度之外还要留下彼此运动的先后，连接的反作用也得回到整体，纸上的对象越具体，他越想看下一块真正做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
江临站起来，绕到板的另一面，将透明片下的平铺图抽出半截，看了看那些从旧研究里一路来到桌上的线条。
他把图推回原位，关掉驱动，留好器材的使用记录，将相机和镜头放回各自的保护位置，实验板则留在自己的工作间。
回到住处以后，他睡了一段，闹钟响起，窗外还没有完全亮。
江临洗漱完，取出这次准备的三块新介质，把现实研究的最新资料写进去，旧的三块已经完成备份，仍放在原来的保管处。
自己手里这几块带着刚拆封后的光泽，下一次再拿回来，会留下多少年使用的痕迹，他很清楚。
包整理好以后，他又看了一眼家庭群，父亲昨晚发的那张桌子照片下面，母亲回了一句，说坐窗边会不会被太阳晒到。
江临告诉她晚上吃饭用不着担心，发出去才想起他们还没起床，便将手机调回安静，穿好外套出门。
仓库里，他把随身物件放到熟悉的位置，检查好要带走的现实包，坐下来翻到机械板那一页。
距离九月二十五日六点还有一小段时间，纸上两种边缘并排摆着，江临拿起笔，在第二幅图外面又添了一组自己想试的连接。
这一次，等他再看见现实的清晨，那块板可以怎样动，他会知道得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