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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船出发时留在图上的那小段航迹,如今已经缩得很难看清。

江临将显示范围放大到足以容纳整段任务,甲与乙分别占据图的两侧,前站仍在它自己的轨道上,早年的出发位置只剩下一枚标记。

本轮进入第二十九年,两船已先后走过为这次比较选定的主要区域,后面还有一段补充航程,用来填上几处只有单侧记录的地方。

他在桌旁放了两个文件窗口,左边是甲沿路留下的方向分布,右边是乙取到的背景记录,原先常看的那张预测图则铺在中间。

最早偏离实测的浅灰色预报,已经在这里停了很多年。

如今可以查的地方多了,江临也终于能够分清,当年那几组点是碰巧走过一片特殊的局部,还是更大范围内都不支持原来的推想。

他将航程分成几段,把两船能够比较的共同观测量一项项放回各自的位置。

一段记录对应哪艘船、朝什么方向、在什么时间取得,都留在原处,屏幕上颜色不同的区域只表示它们实际看过的范围。

有些地方至今仍是空白,江临缩放图形时,它们也跟着留白。

他沿着甲较晚的一段航程放大,看到方向分布中的一处集中逐渐转移,邻近方向的变化却小得多。

乙在另一侧取到的背景没有出现相同的转移,两边共同的缓慢变化另行扣除后,这个差别依然清楚。

江临把椅子挪近,调出那份假定物质经过演化后较均匀散布的候选,令它沿两船真实走过的路线重新给出预测。

这次用于比较的航段,比第八年那次长得多。

图上的灰带能容下某一段的总量,却不能同时容下随后几个方向的变化;勉强把甲这一侧放进去,乙的背景又落到了外头。

江临依次换过此前允许的参数范围,看着几片预测区域在图里移动,最后停下鼠标,伸手拿起桌上的纸。

那是出发前写的说明,几种历史候选各自依赖什么假设,往后能被什么观测区分,当时都留了下来。

他找到均匀散布的那一项,将今天用到的几段航行记录列在旁边,又写上无法同时解释的方向差别。

按那份均匀散布候选的演化计算,甲朝这边多看见的部分,沿后面的航程便应当渐渐减弱,两船的结果也该落进同一组预报里。

可它们没有。

江临看着两侧无法兼容的记录,终于将那份均匀散布的候选移出了后续计算。

当初选择甲的路线时,希望船走到远处以后能让几种可能真正分开,现在它带回的记录已经足以做出一次明确的删减。

江临把纸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处还留着早年算到一半的一行式子,他将纸放回去,另取一张继续整理。

他当年花在那种推想上的时间不少,如今舍掉它,反而能把剩下的问题看得更清楚。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让后续采样继续补齐,又从基础记录重做了几组彼此独立的比较。

较晚的记录沿着已经出现的差别接了下去,筛去那份候选的依据也逐渐完整。

与此同时,乙留下的普通空间背景本身也有了可用的成果。

在过去只能以零散位置拼接的那片区域,它沿航程给出了一段连续剖面,几处变化能够同自身朝向分开,后来再看甲的局部起伏,就有了更可靠的参照。

江临把这份普通观测单独整理,原始记录、选样方式和仍然缺少的方向各自保存,随后才将它拿去约束剩下的历史模型。

旧观察者的数据舱目录再次打开,屏幕上出现多年前读出的现场时标。

那时设备实际看向哪里,哪段记录先起变化,哪些后续响应还有可比较的先后关系,都曾花过许多工夫才从原始文件里分清。

江临沿着那些时间标记往下看,在一处停住,将新的方向约束放到旁边。

过去能同时满足这组时序的历史几何有好几类,今天两船走过的空间给其中一部分增加了限制,剩下的演化范围便有机会再缩小。

他重新计算,让当前记录约束今天的分布,再沿各自成立的演化假设回看当年,最后与旧时标逐一比较。

一开始地图上还铺着很宽的几片区域,随着不相容的组合被移出,几组值得继续取证的位置逐渐显了出来。

江临站起身,将大屏幕转到正对桌子的方向,拉开距离看了很久。

那张图仍然没有告诉他,灾变当天究竟发生了怎样完整的一幕。

却已经能让下一次寻找旧记录时,少去一些仅仅因为档案里有名字便想顺路查看的地方。

他打开旧设施目录,在其中一组区域内找到数处曾有记录设备的设施,又沿相邻区域搜了几处,将它们分别标在图上。

目录显示的是设施当年的用途和位置,有的只剩一段简短说明,有的还保留着数据如何转存的线索。

一处旧资料转存站离现有路线更近,目录也比别处完整,江临先将它拖到了前面。

他点开转存说明,读到一半,又把鼠标停住。

这里保存过邻近几处设备送来的数据,文件上的入库时间却是接收以后才添的;当年是否连原始时标一并存下,目录没有说明。

另一处独立观测站只留着寥寥几行设备登记,却写明采样使用本站计时,原始记录先保存在当地。

江临打开两种仍待区分的历史解释,分别沿旧时标推到那处站的位置。

前一份让那里的变化更早,后一份则把次序排到了另一处观测之后,差别正好落在本站可能记下的时间里。

他往前挪了挪,重新核对了一遍设施用途,将独立观测站提到转存站前面。

绕这段路,会多花时间,也未必能找到还可以读取的东西,可它若留下原始记录,便可能回答一个转存目录本身答不了的问题。

江临又想起过去那些只剩名字的地点,盯着图看了一会儿,还是保留了这个次序。

这回他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什么了。

他在一处位置旁写下“优先”,随后看见自己早年顺手存下的一张旧地图,便把两张图叠到一起。

当年的交通线路穿过这些地方,某些设施附近还曾有生活区,地图里用很小的字标着入口和道路。

江临把那一小块放大,盯着看了一会儿。

两船今天取到的尘埃分布,经过漫长演化,能为某种历史解释提供约束,却不能告诉他这条路上当年是否有人走过,更不能把某片尘埃较少的地方直接认作幸存地。

关于人的那一部分,仍然要去找人留下的记录。

他给这些地点另建目录,把当前能说明的设施信息填入,人员与当年运行情况暂时空着,等真的找到东西以后再写。

当天晚些时候,江临关掉历史地图,打开从地球出发的现有路线,比较几组目标的先后顺序。

距离、沿途已有设备和资料保存的可能性都要考虑,最后排在前面的几个位置,并没有恰好连成一条漂亮的直线。

他在纸上画到第三处,停笔揉了揉眼睛,转而打开较早的普通观测文件,让屏幕离自己远些。

那里有两船出发前,他驾车看月掩星留下的画面。

星点靠近暗的月缘,短短一会儿便消失了,当时他还在旁边画了一张粗略的月缘图,线条远不如后来测得的清楚。

江临把那页记录找出来,笑了笑,收在手边,晚上做完饭后又看了一遍。

本轮第三十六年,甲完成最后一段需要较密采样的计划,乙随后也补上了相应的背景记录。

后面的几年,两船减少机动,继续传回能够取得的资料,江临则利用这些补充记录收拢此前的比较,把分散在许多年的文件整理成一段能从头追到尾的完整航程。

那些实际走过的位置,连同没有看见的方向,都能在同一份资料里找到。

到了第四十四年,他为这一轮积累做最后整理,桌边已经放好从现实带来的三块存储介质。

它们在这些年里轮换使用,重要记录也在基地另有备份,眼下要带回去的,是计算、实验和已经取得的观测成果。

甲乙的航行数据另存一组,旧观察者的历史记录仍保留原始时标,两类资料合用时所加的假设也一并写在对应位置。

江临逐项打开核对,最后停在两船的当前状态页面上。

从离港首段加速结束算起,甲在后续航行与姿态安排中用了六单位推进剂,船内还剩八单位;乙用了七单位,还剩七单位。

前站和侦察船的储备也还在,回收燃料的总余量停在二十三单位,完整记录随本轮资料一起存下。

他给两船下发后续的低功耗安排,关闭不必长期连续运行的高负荷采样,保留状态信标和必要的定期检查,姿态动作也尽量减少。

指令抵达远方以后,还要等执行记录沿原来的距离传回来。

江临用这段时间清理地球实验室,将隔离间的样品逐一移回保存位置,最后握着熟悉的控制柄,把空托架放回原处。

手边的阻力松下来,他放开柄,在玻璃外站了一会儿,检查过里面的位置,便将装置切换到停用时的状态。

机械网络支承仍留在台上,下次可以接着使用,种植架需要延续的照管安排也已经留好。

两船的确认先后到了。

状态页面上的活动项目少了许多,能源与温度记录仍按保留的间隔送回,位置点落在各自最后报告的时刻上。

它们已经在远处工作了这么久,剩下的推进剂能支持怎样的后续动作,还要连同当时的电源、执行机构和整船状况一起判断。

江临将此刻的余额存好,把尚待检查的项目留给下一轮。

他把三块现实介质收进原来的随身物件里,废土的笔记册和实验零件仍留在桌上,最后那张搜索次序图则已经完整存进了文件。

收好资料以后,江临带着包走回固定落点,做好触线回归的准备,将航迹图留在自己抬头就能看见的屏幕上。

最后,他又看了一次两船的整段轨迹。

从同一处前站出发的两条线,在图里各自弯向远方,沿途能展开一段段真实记录,最早点火时那一小截也还找得到。

身体触及死亡线的瞬间,强制回归发生了。

屏幕、工作间与那两条远行的轨迹从眼前消失,熟悉的仓库重新出现在身边,江临仍抬着头,视线却落到了近处的墙上。

他站稳,慢慢呼出一口气,低头活动了两下手指,方才还留在身体里的年岁已经褪去,握过控制柄的感觉却仍然清楚。

手机亮起来,日期停在二〇二三年十月二十五日,时间是早上六点零一分。

江临将随身物件放到桌上,摸到那三块存储介质,随后拉开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先翻到了前一晚那张合影,梁知夏、陈芷和其他人挤在桌边,最外侧那盘菜依旧只拍进来半边。

江临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大,想起当时有人刚坐下,筷子还没有来得及拆开,拍完便连忙伸手去拿。

对他们来说,这顿饭只是昨天晚上的事。

他将照片收回,点开实验室的工作记录,陆知行留下的那块现实实验板也还在原来的位置,接下来可以把宽连接区做出来,同他们一起看看。

江临握着杯子,手指沿杯壁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杯里的水还温着。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路上已经有车驶过,他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喝了两口水,才拿起手机看现实这一早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