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阳独自出了城。
他没有带青霜也没有通知任何人,沿着城北那条通往白岩山方向的旧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在青霜标注的坐标位置附近拐入了一道岔道。
那片丘陵地带比他预想的更加开阔。
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如同凝固的绿色波浪般在大地上铺展开来,松柏的深绿色与灌木的灰褐色交织成一幅沉静的冬日画卷。
他的神识以最大功率向地下探去,穿透了那层约两三丈厚的散逸层之后触碰到了一片密集而活跃的地下灵脉网络——那些灵脉的走向与他从归墟系统中调取的数据完全吻合,分支繁复但主脉清晰,如同一棵倒着生长的巨树将根系深深扎入地底岩层中。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片区域的中心位置感知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灵泉眼。
泉眼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覆盖着,若不是他的神识穿透力远超常人几乎不可能在远距离上发现,但灵泉眼散发出的那种极其纯净而温润的灵力波动在整个地下灵脉网络中如同一颗心脏般沉稳地跳动着。
他在那片丘陵间走了整整一天,将每一座丘陵的坡度和走向、每一道沟谷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处水源和地表岩层的分布都详细记录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中。
当天色渐暗时他在最高的那座丘陵顶上站定回望着整片区域,冬日的夕阳从西侧的丘陵线后方沉落下去,将大地染成一片金红色的光海。
他在那片光海中站了很久,心中那座“大夏仙宗”的轮廓正在从纸上的构想一步步变成可以触碰的实体。
回到城中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城主府。
剑尊的书房中这晚没有燃灯,只以壁炉中跳跃的火光照亮室内的轮廓。
林阳推门进去时剑尊正坐在炉边的矮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在看,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来,火光照在他的面容上将那层常年不变的沉静表情映得暖了几分。
“你选好驻地了?”剑尊将书卷合上放在膝头。
“选好了。城西北那片丘陵带,地下灵脉密度是城中四倍,还有一处天然灵泉眼。那地方如果建起来,灵力供应比在西荒城内还要充沛。”
剑尊微微颔首,站起身来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卷以金线绳系着的羊皮卷轴递了过来:“那片丘陵带的地契在西荒城成立之前就属于城主府的原始封地范围。老夫一直留着没动,就是等着有一天也许能用得上。你拿去吧,大夏仙宗的驻地就从那里开始。”
林阳接过那卷羊皮卷轴,指尖能感受到卷轴表面残存的温热——那是剑尊的体温,说明这卷地契是剑尊提前准备好了放在暗格中的,可能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料到了他会来索要这片土地。
“多谢剑尊。”
“不用谢。”剑尊重新在炉边坐下来,火光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着,“西荒城几千年格局一直是一座孤城孤悬在万兽山脉和北境势力之间,城中真正能扛得住大乘期压力的战力几千年只有老夫一个。如今西荒城有了你,有了大夏仙宗,北面的远山宗在闭山议政之后至少几十年内不敢再向南窥探,南面的各路势力也会重新掂量这座城的份量。”
他顿了顿,目光在火光中微微抬起来看向林阳,“你开宗立派之后的动静不会小,城中那些观望的势力、周边几座大城的眼线、甚至灵界更远处的宗门都会派人来打探虚实。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应付不完的访客?”
“以大夏仙宗的名义设一道门规——宗门初创,百事待定,谢绝一切非预约拜访。想来的可以留下姓名和来意,宗门会定期筛选并安排回访。不请自来的由守门弟子挡在宗门驻地之外。”
剑尊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简单直接,倒确实是你做事的风格。”
第二天,大夏仙宗正式立宗的消息由城主府的官方信使向全城以及周边几座城池发布了通告。
通告中以简练的文辞说明了新宗门的名称、宗主身份和宗门宗旨,末了一句“宗门驻地选址城西北五十里外丘陵带,即日起面向灵界各方修士开放入门考核通道”让整座西荒城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片在此之前几乎无人问津的荒丘地带。
消息发布的当天下午,那片丘陵带中就涌入了第一批前来考察的修士。
他们有的是想投靠的散修,有的是想打探虚实的外派探子,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
林阳带着青霜和赵横在那片区域中忙碌地划定宗门建筑的大致区域分配,赵横手下那七八个第一批入宗的散修被他安排成了临时勤务队在丘陵各主要入口处设了简单的登记站。
大夏仙宗的建筑风格被林阳设定为“以实用为先、以灵脉走势为导向”。
宗门的主殿建在灵泉眼上方约三十丈处的那座最高丘陵顶上,主殿下方顺着丘陵的缓坡逐层向下规划了炼丹堂、灵植园、演武场、弟子居所和客卿院落等功能区域。
所有建筑的方位和朝向都严格遵循地下灵脉的主脉走向,确保每一座建成后的建筑都能从地脉中获取稳定而持续的灵力供应。
赵横在那几天里展现出了他在飘泊两百年间积累出的惊人组织能力和动手能力。
他带着那批初期弟子伐木采石、平整地基、搭建简易的木质结构,以极快的速度在丘陵东侧一片避风的坡地上建起了一排可供临时居住的木棚和一间以原木垒成的简易议事堂。
方远老者则在那排木棚南侧选了一片土壤厚实、日照充足的缓坡开始翻整土地,将他从各处收集来的灵植种子和幼苗逐一分类栽种了下去。
第七天,大夏仙宗迎来了第一场正式的入门考核。
考核的内容林阳亲自拟定——不考灵力修为高低,不考法术招式精粗,只考一个东西:在炼丹炉前操控一道灵火将一枚基础清毒丹的药材按标准流程完成初步熔炼的过程。
他需要从那些来投靠的散修中筛选出真正有丹道天赋的人来充实宗门的核心力量,而不是收一批只会打架的武修进来。
第一场考核有将近四十人参加。
围观的人群在临时搭设的考核棚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林阳坐在棚中一张以粗木钉成的椅子上注视着每一位走上前来的应试者操控灵火的状态。
有人手忙脚乱将药材烧成了焦炭,有人火候太弱药材熔而不化,只有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的年轻女修在灵火操控中表现出了极其难得的稳定和精准——她以化神中期的修为将那道灵火维持在一个均匀而持续的温度上,药材在炉膛中逐层熔解融化的过程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你叫什么名字?”林阳在她完成全部流程之后问了一句。
“晚辈姓柳,单名一个微字。祖上曾以炼丹为业,家传的丹方和手法传到我这一代只剩了些皮毛,不敢说精通,只是从小摸火摸得多,手熟罢了。”那年轻女修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而沉稳,面上也没有什么得意或紧张的神色,只是平实地站着等待评价。
林阳点了点头,在手中的名册上柳微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当天的考核最终录用了六人,柳微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林阳觉得最有培养潜力的一个。
第十天,第一座正式的木质建筑在丘陵最高处立了起来。
那座建筑不算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以整根松柏原木叠砌而成,屋顶覆着厚实的灰瓦片。
但它立在丘陵顶上俯瞰着周围整片区域,晨光中从它的门口望出去能看到西荒城城墙的轮廓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形成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林阳在那座建筑的门楣上方亲手挂上了一块以深色灵木雕成的匾额,匾面上刻着四个大字:大夏仙宗。
匾额挂上去的那一刻,山丘上正在忙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赵横那只满是茧子和伤疤的大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转头朝山顶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方远老者站在他那片才翻整了一半的灵植园边上直起身来,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满足的舒展。
青霜站在主殿侧方的廊柱下望着那块匾额,碧绿色的眼眸中映着冬日午后的暖阳。
林阳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俯瞰着下方正在成型的宗门轮廓。
那些在寒风中忙碌着的身影、那些正在从松柏林间逐渐显露轮廓的木墙和屋顶、那片被方远老者一寸一寸翻整出来的新土、那道从灵泉眼中引出来沿着坡势蜿蜒而下的清澈水流——这一切都在以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从一片荒丘变成一个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整体。
大夏仙宗不是灵界那些传承数十万年的古老宗门,它没有厚重的历史也没有庞大的弟子基数,它只有一间丹房、一片丘陵和一群在寒风中流汗的散修。
但它在此时此刻真实地矗立在了西荒城西北方向的这片土地上,如同一棵刚刚从泥土中冒出头来的幼苗,根系正以极其笃定的节奏向着大地深处那些埋藏了漫长岁月的远古灵脉中扎下去。
林阳站在那块匾额下方望着远方西荒城城墙的轮廓线,冬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在主殿门前的石阶上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他身后传来青霜轻轻的脚步声,她走到他身边站定,手中端着那本已经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浅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递到他面前。
那页纸上写着几行工整的翠绿色字迹:“大夏仙宗,立宗第十日。主殿落成。首批门规公示。灵植园第一期工程进度完成四成。门下正式弟子十二人,记名弟子三十七人。元月初一将举行正式立宗大典。”
林阳将笔记本合上还给青霜,转身走回了主殿中。
他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立宗大典的流程、向灵界各方发出的观礼邀请、宗门的层级架构和晋升体系、第一批弟子的功法和丹道传承安排。
但他走回殿中时脚步平稳而从容,像是一个已经将棋局中未来几十步都提前看清楚了的人,每一步都踩在笃定的位置上。
门外冬日午后的阳光从门缝中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暖金色的光带,光带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飘舞着。
大夏仙宗的名字在这个午后第一次真实地立在了灵界的版图上,如同一颗被埋入土壤的种子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伸展着它最初的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