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令的原文我仔细读过。”林阳将那枚灵金令牌从桌面上拿起来递还给陆玄机，声音平缓如初但每一个字都精确如同经过了反复校验，“第七条第三款写明‘核查方有权要求被核查方提供与调查事项相关的合理范围内的记录和说明’。”
“摘要版本在现场展示，属于‘合理范围内的记录和说明’。如果陆道友认为大夏仙宗提供的展示内容不足以支撑核查结论，可以在核查报告中注明保留意见，最终结论由理事会全体表决裁定。”
议事厅中安静了三息。
赵横靠在椅背上抱着臂，那张旧疤在议事厅的灯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玄机身后两名随行执事的肩头和手腕位置，那是一种老练的武者对潜在威胁的本能监控。
青霜坐在议事厅侧方的记录席位上，笔尖抵在笔记本纸面上，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陆玄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陆玄机将那枚授权令收回袖中，面上的微笑终于恢复到了他进门时的标准弧度。
他站起身来朝林阳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有礼如初：“林宗主的立场妾身已充分了解。现场展示摘要版本的方式，太虚宫可以接受。具体核查时间，妾身会在三日内派人来枫露坡约定。”
他转身走向议事厅门口时又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补了一句话，声音中那层温和如同水面下藏着暗流：“林宗主，妾身来之前听闻贵宗在归墟网络探索中获取了不少远古技术资料。太虚宫传承数十万年，对灵界远古文明的了解自认还有几分底蕴。”
“如果林宗主愿意在核查过程中就远古技术的一些细节做深入交流，太虚宫方面随时欢迎。”
林阳没有接话，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微微颔首送客。
陆玄机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厅门外后，赵横第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粗犷的嗓门被压低了但仍然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燥气：“那老小子最后那句话是在递刀子。‘深入交流’——翻译过来就是‘识相的话主动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半个月后的理事会表决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阳站在议事厅的窗前望着枫露坡官道上那三个渐行渐远的云白色身影，秋日的暮色正在将他们的身形拉成三条细长的暗影。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道身影望向更远的北方天际线，那里是中央神州腹地的方向，太虚宫所在的方向。
“他们想要的不是核查数据。”林阳的声音在暮色中平缓而笃定，“他们想要的是归墟网络的控制权。核查只是第一步，如果我们在核查过程中露出一丝一毫的软态，半个月后的理事会表决就会变成一场针对大夏仙宗的围猎。”
“如果我们扛住了第一步，他们就会在理事会表决之前使出第二步。”
青霜从记录席位上站起身来，笔记本合在手中，碧绿色的眼眸中那几颗淡金色光点以一种沉稳而笃定的节律亮着。
她走到林阳身后半步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前辈，第二步会是什么？”
林阳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那条与地平线交汇的灰白色光带处，那是中央神州大地灵脉之光的反射余晖，在深秋的暮色中泛着一层冷而锐的色泽。
“第二步不会是纸面上的东西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回去之后告诉张行简，从今晚开始枫露坡外围的警戒阵法提升到最高级别。赵横从明天开始恢复每日巡山，巡逻路线覆盖分部周围五里范围内的全部地形。”
“柳微的炼丹室在核查期间保持正常运转，所有九品丹药成品和半成品都存入地下库房封存。罗青的日常功课不变，但不要单独离开分部院落。”
他转过身来面对议事厅中所有人，深灰色厚袍的下摆在他转身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议事厅中的灵灯将他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修长而稳定的轮廓，那轮廓与窗外的暮色形成了鲜明的明暗对比。
“万宗联盟的核查和理事会的表决是明面上的棋局，我们按规则下就是。但太虚宫如果真的敢在暗面上动手——”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拍，那停顿中蕴含的分量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威胁都更重，“——那就让他们看看，大夏仙宗在归墟网络中获取的，从来都不只是地图和日志。”
青霜在笔记本上以翠绿色的笔迹快速写下了一行字：“枫露坡进入二级戒备状态。核查应对方案：现场摘要展示，不提供原始数据。理事会表决准备：共享协议草案需在十日内定稿并争取足够联署。暗面防范：外围警戒升级，核心成员行动限制。”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碧绿色的眼眸抬起来望向林阳侧脸的轮廓。
秋末的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格间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肩头，那层暖光与窗外渐深的暮色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如同明暗两面的棋局正在同一块棋盘上同时展开。
她的笔尖在笔记本封面上无声地点了一下，那几颗淡金色光点在碧绿色的眼底深处以一种被精心校准过的频率亮着，如同四色圆盘上那四条已经全部激活的金色光带——稳定、明亮、笃定，无论暗面如何涌动，明面上的光永远不会灭。
核查如期而至。
三天后陆玄机带着两名随行执事重返枫露坡。
这一次他们的姿态比上次更加正式，陆玄机换上了一身绣着太虚宫九重云纹的正式法袍，腰间悬挂着一枚以白玉和灵金合制的身份令牌，两名随行执事手中各捧着一只以灵纹封缄的卷宗匣。
他们站在分部主楼门前的石阶上等待通报时，姿态中规中矩，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枫露坡周围的地形和阵法布局，将那几层若隐若现的警戒节点尽收眼底。
林阳在议事厅中接待了他们。
厅堂中除了林阳和青霜之外，赵横照例坐在侧位上抱臂旁观，柳微则以“炼丹室事务繁忙”为由没有出席，但她在炼丹室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那一眼足够她将三名来客的修为层次和大致功法路数判断得七七八八。
核查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行简在议事厅侧方的临时工作台上架设了投影阵盘，将枫露坡东北方向远古节点的勘探数据以脱敏摘要的形式逐页展示。
所谓脱敏摘要，是青霜在前一夜通宵整理出的版本——保留了勘探的时间线、人员编制、基本路线和外围环境数据，但将节点内部结构图的关键尺寸和功能标识做了模糊化处理，将系统激活的技术细节替换成了概括性描述，将归墟网络中与天衍宗和南向支线关联的部分完全隐去。
整份摘要在技术层面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删减痕迹，任何一位不了解归墟系统全貌的修士翻阅它时，只会觉得这是一份相对完整但专业性较强的勘探记录。
陆玄机看得很仔细。
他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将那份摘要逐页翻阅，时不时在关键条目上停留片刻，以神识反复扫过纸面上的灵力印记和数据图表，试图从中嗅出任何被刻意隐藏的痕迹。
他的两名随行执事也在旁协助，一人负责记录陆玄机的每一次停顿和提问，另一人则以一种极其隐蔽的灵力探测手法扫描着议事厅周围的墙壁和地面，试图感知枫露坡地下是否存在未在摘要中提及的灵力源。
但张行简的准备比他们预估的更加周全。
投影阵盘所在的工作台下方铺设了一层以中央神州特产吸能灵矿打磨的隔离板，将议事厅地下的灵力波动完全屏蔽在外。
赵横坐在侧位上看似随意地靠着椅背，实际上他整个人的灵力场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覆盖了议事厅的进出口区域，任何未经授权的灵力探测信号在穿过他的灵力场时都会被以平滑方式衰减，如同溪水流过细沙般无声无息。
陆玄机翻完最后一份摘要后合上了卷宗，面上的微笑依然温和得体，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中浮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抬头看向林阳时声音依然不疾不徐：“林宗主的摘要版本内容确实详实。不过妾身注意到其中关于节点内部结构的描述相对简略，万宗联盟的核查标准中对于远古遗迹类探索项目要求提供‘足以支撑安全评估的结构信息’。这部分内容的缺失可能会影响核查报告的完整性。”
林阳从主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投影阵盘侧面，以手指点在摘要中的节点结构示意图上。
那幅示意图已经经过了脱敏处理，节点的外围轮廓和通道走向清晰可见，但核心区域的功能分区和能量流转路径被简化成了几笔笼统的箭头标注。
“陆道友，节点内部结构的完整信息属于天衍宗与大夏仙宗合作框架下的核心技术资产，不在本次核查授权令覆盖的‘初步核查’范围内。”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贵方如果需要这部分内容，需要另行向万宗联盟理事会申请对天衍宗和大夏仙宗的联合调查授权。”
“在授权令升级之前，大夏仙宗提供的摘要版本已经满足了‘确认探索活动合规性’这一核查目标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