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搬到国家提供的安全屋
车子在夜幕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从繁华的市区驶入安静的郊区,最后停在一处看起来普通的小区门口。
如果不是陈建国提前告诉我,我完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
“这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干部小区,当时是为一些需要特殊保护的专家和家属建的。”陈建国在前座回过头解释,“后来大部分人都搬走了,但安保系统一直维持着最高级别。地下有全套的生命维持设施,墙体是特殊材料,能隔绝绝大部分探测手段。当然,也防偷拍。”
他递给我一张门禁卡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手机的通讯器。
“卡是进出小区和单元门的。通讯器是加密的,只能接打我和苏晓的电话。你的普通手机在离开这里前最好不要开机。房间里有内线电话,可以联系安保中心。每天会有专人送生活物资上门,但不会和你有直接接触——物资会放在门口,你等他们离开后再取。”
“我爸妈那边……”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已经安顿好了,在同一小区的另一栋楼。你放心,他们的安保等级和你一样,而且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特殊保护。我们用的是‘市政修缮工程’的名义,给他们安排了‘免费度假疗养’。”
我松了口气:“谢谢陈局长。”
“别谢我,是我该谢谢你。”陈建国神色严肃,“林晚同志,你提供的关于记忆税的分析,已经触动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他们越是这样不择手段,越说明你的研究方向是对的,他们已经害怕了。”
他顿了顿:“但记住,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号目标。接下来的公开访谈,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一旦你再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就意味着彻底站到了明处。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但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你想清楚,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看着车窗外安静的小区。几栋六层的老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有老人在楼下散步,有孩子在玩耍。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小区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我想清楚了。”我说,“如果因为害怕就退,那之前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就不能退。”
苏晓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在负二层的一个专用车位停下。陈建国没有下车,只是对我们点了点头:“我会在监控中心。有任何情况,按通讯器上的红色按钮,三分钟内会有人到。”
我和苏晓下了车,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向电梯。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我刷了卡,电梯缓缓上升,在五楼停下。
走廊很安静,铺着老式的地砖,墙壁是米黄色的,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但仔细观察,能看到墙角隐蔽处的摄像头,以及墙面上几乎看不出来的传感器。
502室,门牌很旧,但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密码锁和指纹识别。
我用门禁卡刷了一下,又输入陈建国给我的六位数密码,最后按下指纹——是下午临时采集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房间比我想象的大。
三室两厅,大约一百四十平米,装修是简单的九十年代风格,实木家具,布艺沙发,但保养得很好。客厅的窗户是单向玻璃,从外面看是普通窗户,但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清晰的夜景。阳台很大,仙鹤一进去就兴奋地拍着翅膀——显然,陈建国考虑到了它的存在,阳台没有封死,但外面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防护网。
“这阳台我喜欢。”仙鹤在阳台转了一圈,用喙敲了敲防护网,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够坚固,能防住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且视野开阔,适合筑巢。”
它已经开始在角落里挑选位置了。
苏晓则第一时间检查了整个房间。每个角落,每扇窗户,每个柜子。她的动作专业得让我惊讶——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图书馆管理员(或者说剑修转世)该有的技能。
“你在部队待过?”我问。
“上辈子是宗门执法堂的,负责安保和追捕。”苏晓头也不回,继续检查客厅的灯罩,“习惯成自然。而且这辈子……我好像确实在特种部队待过两年,不过那段记忆有点模糊,可能是记忆税的影响。”
她说完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我摇摇头,“慢慢来。记忆没了,感觉还在。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做朋友,也挺好。”
她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软。
“嗯。”她轻声说,“重新认识。”
检查完房间,确认没有监听监控设备(至少苏晓没发现),我们才真正安顿下来。
主卧很大,带独立卫生间。苏晓坚持让我住主卧,她自己选了次卧。“我睡眠浅,而且需要随时警戒。次卧离门近,更方便。”
我没有跟她争。我知道,在她现在这个状态——前世战斗本能和今世记忆混杂的状态——保护我已经成了她某种执念。这或许不完全是因为我们的友谊,也因为她需要一件事来锚定自己混乱的身份认知。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把几件换洗衣服挂进衣柜,把带来的书摆在书桌上。最重要的,是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从我脑中苏醒的所有“陌生记忆”,以及我对记忆税的研究、推测、疑点。
翻开笔记本,最新的几页是我下午在会议室里记下的内容:
“1. 记忆税专门收割重要人际关系记忆,目的是削弱社会纽带?
为什么保留功能性记忆(工作技能、知识等)?
被篡改的记忆(如苏晓记得我救她)是覆盖还是植入?
如果是植入,谁在植入?用什么标准选择植入什么内容?
最终目的——制造什么样的社会?个体原子化?更容易控制?”
我在第五点后面打了个问号,又补充:
“或许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收割情感能量?情感是某种资源?记忆是情感的载体?”
这个猜测让我脊背发凉。
如果记忆税的真正目的不是记忆本身,而是附着在记忆上的情感连接——爱、信任、羁绊、责任感——那么这种收割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一个所有人都相互陌生、互不关心、只关注自身利益的社会?
一个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因为没有人会为他人挺身而出的社会?
我想起今天在会议上那些被威胁的团队成员,想起陈默说起他妈妈时苍白的脸。如果连最亲密的关系都可以被轻易抹去、篡改,那还有什么能让人相信?还有什么值得守护?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苏晓,端着一杯热牛奶。
“陈局长让人送的物资到了,在门口。有食物、日用品,还有些书。我热了牛奶,你喝一点,晚上能睡得好些。”
我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到手心。
“谢谢。”
“别客气。”苏晓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她手里那杯水,“林晚,我问你件事。”
“你说。”
“在我忘记的那些记忆里……”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吗?”
我点点头:“从大学开始。你是体育特长生,我是图书馆志愿者,在运动会上认识的。你摔伤了膝盖,我扶你去医务室。后来我们一起参加社团,一起熬夜赶论文,一起吐槽难吃的食堂。你失恋时我陪你喝酒,我生病时你翘课照顾我。毕业了,你留在学校图书馆工作,我去了市图书馆,但每周至少见面一次。直到……穿越开始。”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表情。
苏晓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听起来很美好。”她说,“可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你教我的剑法,记得在工厂你站在我前面保护我,记得你为了调查记忆税被人肉威胁。这些是最近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但更早的……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现在的我更真实。那个会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苏晓,那个能挥剑保护重要之人的苏晓。至于大学时代的苏晓……她对我来说,像个陌生人。”
我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记忆会回来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即使记忆不回来,你依然是你。你还是会为了保护别人而拔剑,还是会在乎对错,还是会因为不公而愤怒。这些不会因为记忆消失就改变。”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在工厂那天,你明明怕得要死,腿都在抖,但还是一步不退,对着那个修炼魔功的人说‘你的功法有三处缺陷’。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要么是真正的绝世高手,要么就是……”
“就是个傻子。”我接话。
“不。”她摇头,“是个勇敢的傻子。而勇敢,是装不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林晚,不管我以前是谁,不管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从现在开始,我是苏晓,是那个被你教剑法、被你救过、现在决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的苏晓。这就够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了口牛奶。
“好了,早点休息。”苏晓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周文的访谈,我会全程在你身边。如果有人敢动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别说不吉利的话。”
“不是不吉利,是事实。”她推门出去,“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杯牛奶,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笔记本摊开着,那些冰冷的推测、理性的分析、令人不安的真相,此刻都被一杯热牛奶的温度中和了一些。
或许,这就是抵抗的意义。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不是为了改变世界。
只是为了保护那些简单的、温暖的、属于普通人的瞬间。
为了在被人威胁时,有朋友能端来一杯热牛奶。
为了在被全世界遗忘时,有人能说“重新认识”。
我合上笔记本,拿起陈建国给我的加密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陈局长,我是林晚。关于明天的访谈,我有个想法……”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不是仙鹤——那家伙还在阳台上睡觉,把头埋在翅膀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而是真的鸟鸣。从窗户看出去,小区的绿化很好,树木茂盛,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空气里有早餐的香味。
我走出卧室,看到苏晓已经在厨房了。她围着围裙,正在煎蛋,动作熟练得让我有点恍惚——大学时我们合租,她从来不做饭,说油烟伤皮肤。
“醒了?去洗漱,马上就好。”她头也不回。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小菜,还有热腾腾的馒头。很简单,但看起来很好吃。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不知道。”苏晓把煎蛋盛出来,“肌肉记忆吧。拿起锅铲的时候,手自己就动了。”
我们面对面吃早餐,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一角,把苏晓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个瞬间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几乎要忘记外面的腥风血雨,忘记网上那些恶毒的言论,忘记那些窥视的眼睛和暗处的威胁。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上午九点,周文发来信息,访谈安排在晚上八点,直播平台已经协调好,信号会加密,但无法完全阻止录屏和转发。他提醒我,要做好心理准备,今晚之后,我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解读、曲解、攻击。
“你确定要这么做?”苏晓看完信息,问我。
“确定。”我说,“他们越想让我闭嘴,我越要说。而且要站在最亮的地方,用最大的声音说。”
整个白天,我都在准备。
梳理逻辑,准备证据,预测可能的问题,想好每一个回答的措辞。我不是专业的发言人,但我知道,真诚比技巧更重要。我要做的不是辩论,不是说服,而是陈述事实——我所看到、所调查、所推测的事实。
苏晓在一旁陪我,偶尔提出尖锐的问题模拟攻击。她的思维很直接,总能找到我最脆弱的逻辑点。
“你说记忆税是阴谋,有直接证据吗?”
“还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大量间接证据和统计分析。但我有证人——那些记忆被篡改、被覆盖的人,他们的证词就是证据。”
“如果对方说你是嫉妒穿越者,因为你自己没有穿越过?”
“我从不否认这点。正因为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才能看到更完整的面貌。当局者迷。”
“如果有人质疑你的动机,说你想出名,想赚钱?”
“我所有的课程、所有的研究成果都是公开免费的。我拒绝了一切商业合作。如果我想赚钱,有的是更容易的方法。”
一问一答,时间在流逝。
下午四点,陈建国来了,带着一套设备和一个技术员。
“这是防追踪的变声器和虚拟形象生成器。”他指着那套看起来像普通耳麦的设备,“你可以不露脸,声音也会被处理。但这样会降低可信度。”
“不用。”我摇头,“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的脸,听到我的真实声音。如果连脸都不敢露,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相信我?”
陈建国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好。但我的人会在周围布控。苏晓贴身保护,狙击手在对面楼顶,便衣混在观众里。一旦有异常,我们会立刻切断信号,强行带走你。”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陈建国顿了顿,“林晚,你要知道,今晚过后,你可能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被打上标签,成为风暴的中心,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也会成为很多人的希望。”
“我知道。”我说,“从我决定开第一堂课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傍晚六点,我们出发前往直播地点。
不是电视台,不是演播室,而是市图书馆——我工作的地方,一切开始的地方。
周文说,这里有象征意义。而且图书馆的网络安保系统是全市最好的,陈建国又额外加强了防护。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我在这里工作了四年,每天从侧门进出,在阅览室整理书架,在咨询台回答问题,在地下书库闻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我曾经以为,我会在这里工作到退休,和书为伴,平静安稳。
谁能想到,四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图书馆今晚不对外开放,门口站着几个便衣。我们从员工通道进入,直接上到三楼的会议室。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临时演播室,灯光、摄像机、提词器一应俱全。周文正在和技术人员调试设备,看到我,他走过来,神色凝重。
“林老师,直播开始前,有几件事必须告诉你。”
“你说。”
“第一,我们监测到,针对今晚访谈的攻击已经在准备了。有组织的水军,有策划的抹黑文案,甚至可能有线下干扰。我们已经做了防御,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第二,你的家人、朋友、同事,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都可能被骚扰。我们已经提前安排了保护,但心理上的压力,我们无法完全消除。”
“第三,无论今晚你说什么,都一定会有人恨你,有人威胁你,有人想毁了你。你准备好承受这些了吗?”
我看着周文,这位资深记者,这位曾经因为一篇揭露黑幕的报道而被迫离职、沉寂多年、直到穿越时代开启才重新活跃的老记者。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但也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要往前走的东西。
“我准备好了。”我说。
晚上七点五十分。
我坐在椅子上,灯光有些刺眼。面前是三台摄像机,镜头黑洞洞的,像眼睛。技术人员在我身上别好麦克风,调试音量。
苏晓站在镜头外的阴影里,手按在腰侧——那里没有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剑气已经蓄势待发。
周文坐在我对面,我们是访谈者和受访者的角度。他冲我点点头,示意我放松。
陈建国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外围一切正常。但侦测到异常信号波动,可能有干扰。我们会随时准备切断信号,你见机行事。”
我深呼吸,点点头。
七点五十九分。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六、五、四、三……
我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人,那些被篡改的人生,那些在记忆中迷失的灵魂。
二、一。
红灯亮起。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深度对话》,我是主持人周文。今晚,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在穿越时代开启的这四个月里,她从一名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成为千万人眼中的‘修炼导师’;从无意中走红的网络讲师,到主动揭露‘记忆税’真相的吹哨人。今晚,她将直面所有质疑,讲述她所知道的一切。欢迎林晚老师。”
镜头转向我。
灯光下,我微微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林晚。我不是什么修炼导师,也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看到问题,然后选择说出来的人。今晚,我想和大家聊聊四个字——”
我看着镜头,一字一顿:
“记、忆、是、谁。”
窗外,夜色正浓。
而风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