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它带来的信息
夕阳西下,阳台上的光巢在暮色中散发出温柔的暖光,像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彩羽在巢里挪了挪身子,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舒展开一侧翅膀,用喙尖细心地梳理着羽毛。它的动作优雅而专注,每一根羽毛都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泽。
林晚和苏晓坐在巢边,茶几上摆着三杯刚泡好的茶——给彩羽的那杯是用浅碟盛着的,方便它饮用。茶香袅袅,和着晚风,让这个傍晚显得格外安宁。
“所以,”林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向彩羽,“你说你来自青云界,而且穿越的修仙界不止一个?”
彩羽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它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郑重。
“不止一个。”它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我知道的,至少有三个。青云界,我来的地方,是其中之一。那里是仙道正统,修士多修剑、修法、修丹,讲究清心寡欲,顺应天道。青云宗是青云界的第一大宗门,我就是青云宗的护山灵鹤。”
它顿了顿,喝了口碟子里的茶,然后继续说:
“还有幽冥界。那是鬼修、魂修、阴修聚集的地方,灵气偏阴寒,功法也多是操控魂魄、驾驭鬼物。幽冥界和青云界向来不太对付,三千年前有过一场大战,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鬼。两边到现在都互相看不顺眼,只是有天道制约,不能轻易开战。”
“第三个是佛国。”彩羽的喙尖在碟子边缘轻轻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那里是佛修的地盘,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佛国相对中立,不太掺和青云界和幽冥界的恩怨,但也不太喜欢他们的做派。佛国修士多修心,修功德,修来世,和青云界修今生、修长生不太一样,和幽冥界修魂、修鬼更是截然不同。”
林晚和苏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也就是说,”苏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每个月穿越到不同世界的人,其实可能去了完全不同的地方,遇到了完全不同的修炼体系,带回来的功法、物品,甚至世界观,都可能完全不同?”
彩羽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它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严肃,“不同的界域,对穿越者的态度也不同,收取的‘记忆税’——你们是这么叫的吧?——也不同。青云界相对温和,收取的记忆多是无关紧要的碎片,比如某天早餐吃了什么,某次散步看到了什么花,某本书的某一页写了什么。幽冥界就比较……苛刻。他们喜欢收取强烈的情感记忆,比如第一次心动的感觉,亲人离世的痛苦,重大成功时的狂喜。这些记忆对幽冥界修士来说是上好的修炼材料,可以用来炼心魔,也可以用来滋养鬼物。”
林晚的手指收紧,茶杯在她手中微微发烫。
“佛国呢?”她问。
“佛国比较特殊。”彩羽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他们不太收取记忆,反而喜欢‘给予’。穿越到佛国的人,往往会忘记一些执念、一些怨恨、一些放不下的东西。但与此同时,他们可能会多出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悟,比如对生命的悲悯,对众生的宽容,对得失的淡泊。这不算坏事,但……对原本的人格来说,也是一种改变。”
阳台上一时陷入了沉默。
晚风吹过,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车流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一只会说话的仙鹤,两个刚刚得知世界真相的女子,正在消化着这些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林晚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彩羽没有立刻回答。它从巢里站起来,在阳台上走了两步,七彩的尾羽拖在地上,在暮色中划出柔和的光痕。然后它转过身,面对着林晚和苏晓,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因为我是被派来的。”它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青云宗在第一次穿越发生时,就察觉到了异常。有异界之人——也就是你们说的穿越者——出现在宗门附近,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空间波动的痕迹很明显。宗主和长老们推演天机,算出了大概,知道这是一个持续性的通道,连接着一个他们从未知晓的、叫做‘地球’的世界。”
“他们想知道更多。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些穿越者是什么人,想知道这个通道为什么会存在,背后是谁在操控,目的是什么。所以,在第三次穿越发生时,他们合力打开了一个临时的、更稳定的通道,把我送了过来。我的任务是潜伏,是观察,是收集信息,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回报给宗门。”
它顿了顿,看着林晚,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沉默的侧脸。
“但我遇到了你。”彩羽的声音软了下来,“虽然你现在是林晚,不是清音师姐,但你身上有她的气息,有青云宗的气息,有我熟悉了三百年、等待了三百年的气息。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我不打算只是潜伏,不打算只是观察,不打算在收集到足够信息后就离开。我要留下来,陪着你,保护你,就像你曾经保护我那样。”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彩羽,看着它眼中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温柔,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又酸又软,又温暖又疼痛。
“那你原本打算怎么传递信息回去?”苏晓问,她的声音很冷静,带着剑修特有的锐利,“既然你决定留下,那青云宗那边怎么办?他们会发现你叛变吗?会再派别人来吗?会对你不利吗?会对林晚不利吗?”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切中要害。
彩羽没有回避。它点了点头,承认了苏晓的担忧。
“我原本应该每三次穿越周期,也就是每三个月,通过特定的法阵传递一次信息回去。下一次传递信息的时间,是半个月后,也就是第六次穿越日之后。如果我逾期不报,或者传递了虚假信息,宗门那边肯定会察觉异常,然后派其他人来查看。至于会不会对我不利……”
它轻轻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点仙鹤特有的、清脆的颤音。
“我是宗门的护山灵鹤,五百年的修为,在青云宗地位不低。他们不会轻易对我怎么样,但也不会放任我滞留不归。至于林晚……”它看向林晚,眼神坚定,“如果他们知道清音师姐转生在此,而且记忆尚未恢复,那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保护,是接引,是让她重回青云宗,重归仙道。但这是三百年前的想法了。现在的青云宗……我不确定。三百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人心改变,足够宗门政策转向。如果他们对地球、对穿越实验有什么想法,那清音师姐的存在,就未必是好事了。”
它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林晚和苏晓都听懂了。
如果青云宗对地球有所图谋,那么林晚这个曾经的青云宗天才、现在的“对照组”、唯一未被清除实验记忆的样本,就会成为一个变数,一个不稳定因素,一个需要被控制、被利用、甚至被清除的对象。
“所以你不能传递真实信息回去。”林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不能传递关于我的真实信息。”
彩羽点头。
“我打算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不会引起他们警惕的信息,比如地球的风景,这里的人文,修炼环境的恶劣——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这个世界没有威胁。然后再编造一些我在暗中观察、暂时没有重大发现之类的说辞,拖延时间。但这个拖延不会太久,最多一年,他们肯定会起疑,肯定会派人来。”
“一年。”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看向苏晓,“够吗?”
苏晓知道她在问什么。够她成长起来吗?够她恢复记忆吗?够她掌握足够的力量,面对可能来自青云宗、幽冥界、佛国,甚至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操控着一切的高维存在的威胁吗?
“不够。”苏晓实话实说,“但如果加上我呢?”
她看向彩羽,眼神锐利如剑:“你刚才说,青云界的穿越者,带回来的功法偏向剑、法、丹,而且多是温和的正道功法?”
彩羽点头。
“那如果,”苏晓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说如果,我前世真的是青云宗的剑修,而且地位不低,修为不弱,那我带回来的那些残缺剑诀,是不是就能拼凑出完整的、适合这个世界的、可以快速修炼的剑道功法?”
彩羽的金色眼睛亮了起来。
“理论上是的。而且你带回来的不是普通剑诀,是《青云剑典》的残篇。那是青云宗最高深的剑道传承之一,只有核心弟子才能修习。如果你能把它补全,哪怕只是补全基础部分,也足够在这个世界培养出一批可观的战力。而且……”
它顿了顿,看向林晚:“而且如果有清音师姐——我是说林晚——的辅助,她虽然现在记忆没有恢复,但那些时不时浮现的陌生记忆里,肯定有关于功法、丹方、阵法的知识。你们两个配合,一个教剑,一个教法,一个教丹,一个教阵,再结合这个世界的科技,完全有可能在一年内,打造出一支不弱的队伍,一支足以自保、甚至足以威慑的力量。”
阳台上的空气突然变得灼热起来。
不是物理上的灼热,而是某种情绪、某种决心、某种在绝境中看到希望、在黑暗中看到光明的灼热。
林晚深吸一口气,看向远方渐深的夜色,看向那些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看向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熟悉又陌生、平静又暗流涌动的世界。
“所以,”她开口,声音在晚风里很清晰,“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一年时间,利用我脑中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利用苏晓带回来的剑诀,利用彩羽带来的信息,利用我们能利用的一切,变强,变强到足以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保护这个我们生活着的、虽然不完美但值得守护的世界。”
苏晓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和林晚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毅,眼中是剑修特有的、一往无前的锐利。
“不止是保护。”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剑锋一样清晰,“还要弄清楚真相。弄清楚穿越实验到底是谁在操控,目的是什么,记忆税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去了哪里,那些被篡改的人生还能不能恢复,那些被当做实验品、被当做电池、被当做资源收割的人们,还能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林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烈火般的决心。
“林晚,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记得,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还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但我知道,无论你是清音还是林晚,无论你记得还是忘记,你骨子里都是同一个人,都是那个会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会在不公时拔剑而起,会在迷茫时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敢的、坚定的、善良的人。”
“所以,我会陪着你。无论前路是什么,无论敌人是谁,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陪着你,用我手中的剑,用我前世的记忆,用我此生的决心,陪你走下去,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走到自由选择的那一天,走到每个人都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地说出‘我是谁’、‘我要什么’、‘我选择什么’的那一天。”
林晚看着苏晓,看着这个曾经是她闺蜜、现在是她战友、未来也许会是更多身份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看着她脸上坚定的神情,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被唤醒了,被坚定了。
她伸出手,握住苏晓的手。苏晓的手很凉,但掌心有茧,那是长期练剑留下的痕迹。林晚的手很暖,手心柔软,那是长期握书留下的温润。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力量互相给予,决心互相坚定。
“好。”林晚说,只有一个字,但重如千钧。
然后她看向彩羽。彩羽也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倒映着这个小小的阳台,倒映着这个即将迎来风暴、也即将迎来黎明的世界。
“我也会陪着你们。”彩羽说,声音轻柔,但坚定如磐石,“用我五百年的修为,用我青云宗护山灵鹤的身份,用我对清音师姐、对林晚的承诺。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归处何方,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会在,都会陪着,都会守着,直到最后。”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夜色笼罩了城市,笼罩了阳台,笼罩了这三颗在黑暗中互相照亮、互相温暖、互相守护的心。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黑暗里,不耀眼,但坚定地亮着,亮着,一直亮着。
就像此刻阳台上的这个光巢,就像此刻三个人心中的那个决心,就像这个漫长夜晚过后,一定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