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没有记忆损失
公开课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有太多信息在打转。刘小雨的“存在感稀释”,苏晓的平静,陈建国发来的最新数据报告,还有那三万七千个说“不”的人。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整理明天要讲的内容。幻灯片做了三十页,但我知道,真正有用的不是这些图表和数据,而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小雨刚才醒了,说又做了那个梦。白色房间,很多人,但这次她看清了纸上的字。”
“写的什么?”
“两个字:‘代价’。”
我盯着屏幕。代价。刘小雨的梦,白色房间,很多人,纸上写着“代价”。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噩梦,更像是某种……预知?或者警告?
“她现在怎么样?”
“又睡了,但我守着她。林晚,我有点担心。她白天在安全屋测试,存在感稀释的情况更明显了。中午打饭,食堂阿姨给她盛菜,盛到一半突然停下,问‘同学,你要打菜吗?’,好像忘了手里正拿着她的盘子。下午在健身房,教练跟她说话,说着说着突然转头对空气说‘这位同学注意动作’,但小雨明明就站在他面前。”
“她什么反应?”
“她说她习惯了。但她的表情……很害怕。林晚,这种感觉,比失去记忆更可怕。失去记忆,你至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存在感稀释,是你明明在这里,却好像不在这里。别人看见你,但看不见‘你’。这种感觉……”
苏晓停顿了很久,发来最后一句:
“像是在一点点消失,而没人发现,包括你自己。”
我看着那句话,在凌晨的寂静里,感觉到一股寒意。
我回复:“明天的公开课,我会讲这个。把所有可能的代价都讲清楚。包括记忆损失,包括存在感稀释,包括我们还没发现的其他代价。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好。小雨说,她想在课上连线。她想亲口说出她的感受。”
“你确定她可以?”
“她说,如果她不说,下一个变成她的人,可能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好。我会安排。你保护好她。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这个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远处的路灯在冬雾里晕成一片片光晕。再过十几个小时,这里会发生什么?会有多少人看我的公开课?会有多少人因为看到听到,而做出不同的选择?
我回到电脑前,在幻灯片最后加了一页。空白页,只有一行字:
“选择的权利,只有在知道所有代价后,才是真正的权利。”
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安全屋。苏晓给我开门,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一夜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小雨半夜又醒了一次,但这次没做梦。只是坐起来,盯着墙壁看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突然想不起自己卧室墙纸的颜色了。明明住了三年的宿舍,但她脑海里那段记忆,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其他记忆呢?”
“都正常。就是关于她自己的记忆,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构成‘她是谁’的记忆,在变模糊。但重大的事,比如高考分数,比如父母生日,比如学过哪些课,都还记得。丢失的是一种……质感。生活的质感。”
刘小雨从房间里出来,看起来比昨天更苍白,但眼睛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光。
“林老师,我准备好了。”
“你不需要勉强。我们可以录音,或者我转述。”
“不,我要自己说。”她摇头,“如果我不说,就真的会变成背景板。说出自己的感觉,是我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上午九点,陈建国打来电话。
“直播平台已经安排好了。首页大图推荐,开播前半小时预热。技术团队就位,可以支持五千万人同时在线,应该够用。安保我也布置了,会场内外都有我们的人。但林晚,我得提醒你,今天的直播可能会引发比苏晓那次更大的争议。你准备好应对了吗?”
“我没有准备好,但必须做。”
“行。还有件事,数据分析部门的最新报告出来了。从苏晓公开拒绝到现在一周,全球穿越报名人数下降百分之十五,拒绝人数增加百分之三百。但更重要的是,那些报名的人里,有百分之三十选择了‘低风险穿越’——只去已知安全的世界,只带回已知安全的物品。这说明你的工作已经在起作用,人们在开始思考代价了。”
“但还不够。”
“对,还不够。所以我们今天的目标是,让这个数字再翻一番。但林晚,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劝所有人不穿越,是让所有人做知情选择。有些人必须穿越,有些人的情况你不了解,不要用道德绑架他们。”
“我明白。”
“好。下午三点,会场见。”
挂断电话,我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讲稿。苏晓在教刘小雨一些基础的呼吸法,帮助她稳定情绪。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中午十二点,我们提前到达会场。那是个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但今天不对外开放,只有工作人员、安保、和少数被邀请的媒体。会场里架设了十二个机位,从各个角度捕捉画面。后台的技术区,几十个屏幕亮着,显示着各直播平台的后台数据。
离直播开始还有三小时,但线上直播间已经开放。弹幕开始滚动:
“前排占座!”
“林老师今天要讲什么?”
“听说要讲拒绝穿越的代价?”
“我是来看苏晓的!”
“那个刘小雨也会来吗?”
“希望今天的课能让我下定决心……”
“我已经决定不去了,但我爸妈不同意,唉。”
“楼上的,我爸妈也不同意,说必须去,不然就断绝关系。”
“同病相怜……”
弹幕里充满了犹豫、困惑、压力。我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仿佛能听到屏幕后面无数个家庭的争吵,无数个人的挣扎。
下午两点,化妆师给我简单化了妆。我其实不喜欢化妆,但镜头会吃妆,素颜上镜会显得没精神。苏晓也化了淡妆,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干练利落。刘小雨看起来还是很紧张,但眼神坚定。
两点半,陈建国来了,穿着正式的西装。他拍了拍我的肩:“别紧张,就跟平时上课一样。把你知道的告诉大家,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选。”
“我不紧张。”我说,“我只是觉得责任重大。”
“责任从来都重大,但你不能替他们承担。每个人都是自己选择的第一责任人。”
两点五十,我们走上台。台上布置得很简单,三把椅子,一张小茶几,后面是大屏幕。台下第一排坐着陈建国和几个官员,后面是媒体记者。再后面是空的座位,但我知道,线上有无数观众在等待。
两点五十五,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今天的主题和嘉宾。然后镜头对准我。
三点整。
“各位观众,下午好。我是林晚。”
我看着镜头,想象着镜头后面那些面孔。可能是十八岁的学生,可能是四十岁的母亲,可能是为了给家人换延寿丹必须去穿越的儿子,可能是害怕失去记忆而不敢再去的女孩。
“今天这堂课,我想讲一个很简单,但也很复杂的话题:选择的代价。”
大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幻灯片:一个简单的天平图案。一边写着“穿越”,一边写着“不穿越”。
“很多人都知道,穿越有代价。代价是‘记忆税’——你会随机失去一段记忆,可能是重要的,也可能是不重要的。但很多人不知道,不穿越,也可能有代价。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已知的、未知的、可能的、已经显现的代价,都摆出来,放在天平上,然后,你们自己来衡量。”
我切换幻灯片,出现“已知代价:穿越”一栏。
“首先,穿越的已知代价。第一,记忆损失。根据我们现有的统计,记忆损失的规律是:情感浓度越高的记忆,被抽走的概率越大。也就是说,你越在乎的人,越在乎的事,越容易忘记。但这不绝对,只是概率。有人忘记了自己的婚礼,有人忘记了自己的宠物,有人忘记了童年的某一天。损失的程度也不同,有人是完全遗忘,有人是记忆模糊,有人是情感剥离——记得事件,但忘记了当时的感觉。”
屏幕上出现一些案例,隐去了真实姓名。
“第二,带回物品或功法的不确定性。你可能带回有用的东西,也可能带回没用的,甚至有害的。我们已经有了《禁忌功法清单》,但清单永远滞后于发现。你可能是第一个带回某种功法的人,而那功法可能有你无法预见的副作用。”
“第三,穿越本身的风险。虽然目前为止,没有人在穿越中死亡或失踪,但受伤的情况时有发生。有人从修仙界带回一身伤,有人精神受到创伤。这些风险,虽然小,但存在。”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头。
“这是已知的穿越代价。现在,我们来说说不穿越的已知代价。”
幻灯片切换。
“第一,失去获得机缘的机会。这是最直接的代价。你不去,别人去。别人可能带回延寿丹,治好家人的绝症。可能带回功法,走上修炼之路。可能带回灵草,改变人生。你看着别人改变,你停在原地。这种心理压力,是真实的。”
“第二,社会压力。当越来越多人选择穿越,当穿越成为常态,甚至成为某种‘责任’,不穿越的人会面临什么?是家人的不理解,是朋友的疏远,是社会若有若无的排斥。这种压力,已经在显现。苏晓是第一个公开拒绝者,她承受的压力,你们看到了。刘小雨是第二个,她承受的,你们马上会看到。”
我转向刘小雨:“小雨,你愿意跟大家说说你这几天的经历吗?”
刘小雨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头。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平稳下来。
“大家好,我叫刘小雨,是第三次穿越者,我决定不再穿越了。这是我公开表态后的第七天。这七天里,我收到了三百多条私信,一半是支持,一半是骂我。有人骂我自私,有人说我煽动,有人说我断了别人的路。这些我都能承受。我不能承受的,是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我开始变得……透明。不是身体透明,是存在感透明。我去食堂打饭,阿姨会忘记给我盛菜。我跟同学说话,他们会走神,好像没听到。我看着镜子,会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我写日记,要一笔一划写,才能确认‘这是我写的’。我好像……在一点点消失。不是从世界上消失,是从别人的认知里消失,从自己的感知里消失。”
台下很安静,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声音。线上的弹幕也变少了,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没人看,是因为大家都在听。
“这种感觉,比忘记一段记忆更可怕。忘记记忆,你至少知道‘我忘记了什么’。但这种透明感,是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但感觉‘我在失去’。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恶化,不知道最后会怎样。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不穿越,可能有你看不见的代价。这个代价,是我付出的。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付出,但你们需要知道,有这种可能性。”
刘小雨说完,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挺直背,看着镜头,像一棵在风里发抖但绝不倒下的草。
我切换幻灯片,出现“未知代价:不穿越”一栏。
“刘小雨说的,我们称之为‘存在感稀释’。目前样本太少,只有她和少数几个人有这种感觉,我们无法确定这是普遍现象,还是个体差异,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但这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可能性。”
“此外,还有其他未知代价。比如,是否会因为拒绝参与‘实验’,而被实验方标记?是否会在未来的穿越中受到限制?是否会影响你的社会信用、个人发展?这些,我们不知道。但未知,本身就是一种代价——你需要承担不确定性的代价。”
我看向苏晓:“苏晓,你是第一个公开拒绝者,你有这种感觉吗?”
苏晓摇头:“我没有感觉到存在感稀释。但我的感觉是……平静。一种过分的平静。按理说,我承受了那么多压力,应该焦虑,应该愤怒,应该害怕。但我没有。我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就好像……我接受了某种设定,接受了‘拒绝者苏晓’这个身份,然后一切情绪都被剥离了。我不确定这是好是坏,但这是我的感受。”
“所以,你看,”我看向镜头,“同样是拒绝穿越,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代价。刘小雨是存在感稀释,苏晓是情感剥离。可能还有人是其他表现。我们不知道,因为样本太少,时间太短。但今天之后,样本会增加,时间会拉长,我们会知道更多。”
幻灯片再次切换,出现一个大表格,左边是“穿越”,右边是“不穿越”,下面是已知代价、未知代价、心理代价、社会代价、长期影响。
“所以,现在天平的两边,重量都在增加。穿越那边,有记忆损失、风险、不确定性。不穿越那边,有机会损失、社会压力、以及可能的未知代价。两边都有重量,没有哪一边是轻轻松松的。”
“那么,该怎么选?”
我停顿,让这个问题在空中悬停。
“我的回答是: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有的人,家人重病,急需延寿丹,他必须去,哪怕忘记一段记忆。有的人,刚刚有了孩子,他不能冒险忘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所以他选择不去,哪怕错过机缘。有的人,对记忆损失无所谓,但对存在感稀释恐惧,所以他可能选择穿越。有的人,正好相反。”
“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但选择的前提是知情。你要知道两边的重量,知道你要付出什么,可能得到什么,然后,基于你自己的情况,做出选择。”
“这就是今天这堂课的目的:不是告诉你们该选什么,而是告诉你们,选择有什么。把所有的牌都摊开,让你们看清楚了,再出牌。”
我看向镜头,放慢语速:
“我知道,很多人希望我给一个答案。希望我说‘去’,或者‘不去’。希望有人替自己承担选择的重量。但抱歉,我不能。因为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的家人对你有多重要,不知道你有多害怕忘记,不知道你有多渴望力量,不知道你有多珍惜现在的生活。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资格替你选。”
“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选。第一步,列出你的优先级。什么对你最重要?是家人的健康?是记忆的完整?是力量的获得?是社会关系的维持?列出前三位。第二步,评估代价。如果你选择穿越,你最能接受忘记什么?最不能接受忘记什么?如果你选择不穿越,你能承受多少社会压力?能接受多少机会损失?第三步,做决定,然后承担。不要后悔,因为后悔没有用。选择了,就往前走。如果选错了,下次再选。但至少,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选的,你不是蒙着眼睛选的。”
幻灯片出现最后一页,那行字:
“选择的权利,只有在知道所有代价后,才是真正的权利。”
“最后,我想说,无论你选了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选穿越的人,有无数人和你一起面对记忆的损失。选不穿越的人,有苏晓、刘小雨,还有越来越多的同行者。而无论你选了什么,都可以来听我的课。我的课,不为说服任何人,只为提供信息。我的教室,不区分穿越者和拒绝者,只区分想学习的人和不想学习的人。”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讲了四十五分钟。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接下来是问答环节,我会回答一些有代表性的问题。问题从线上直播间选取,由工作人员筛选后递给我。”
我看向工作人员区域。一个年轻女孩拿着平板跑上来,递给我。屏幕上显示着筛选出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林老师,如果存在感稀释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不穿越的人最终会‘消失’?变成不存在的人?”
我看向刘小雨,她微微摇头,意思是“我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目前只有少数案例,而且每个人的感受不同。但基于这个可能性,我们在开发一种监测设备,可以量化测量一个人的‘存在感强度’。设备还在测试阶段,但很快会免费开放申请。如果你感觉到类似情况,可以申请监测。我们会跟踪研究,找出规律,找出原因,找出应对方法。但在这之前,我想说的是:只要你觉得自己存在,你就在存在。别人的认知会变,你自己的认知不会。坚持记录,坚持表达,坚持做那些让你感觉‘这是我自己’的事。这是目前我们能做的。”
第二个问题:“如果穿越和不穿越都有代价,那有没有第三条路?比如,穿越,但不带回东西,不付记忆税?”
“好问题。理论上,穿越机制允许你‘空手而归’。你可以穿越,不触碰任何物品,不学习任何功法,五分钟后回来。但实际案例中,没有人这样做。原因很简单:去都去了,为什么空手而回?人性如此。但如果你意志足够坚定,这确实是一个选择。只是,这个选择的代价可能是:你付出了时间,承担了穿越本身的风险,但没有获得任何收益。这也是一种代价。”
第三个问题:“林老师,你自己会怎么选?如果你是普通人,你会穿越还是不穿越?”
全场安静下来。连弹幕都停了。所有人都想知道我的答案。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是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身份,没有任何额外信息,只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我会选择不穿越。”
“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记忆的重量,大于机缘的重量。我宁愿错过一些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也不愿冒险忘记我爱的人,我爱的事。但这是我的选择,基于我的价值观。你的价值观可能和我不一样,所以你的选择可能和我不一样。这很正常。这正是我想说的:选择,反映的是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你珍惜什么。没有对错,只有真实与否。”
第四个问题:“公开拒绝穿越的人,会不会被惩罚?比如,被禁止以后的穿越,或者在现实中被歧视?”
我看向陈建国。他对我点了点头。
“陈局长在这里,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陈建国接过话筒,站起来,面向镜头。
“我是异常事务管理局局长陈建国。我代表官方正式表态:第一,穿越是自愿行为,任何人有权选择参加或不参加。拒绝穿越,不会受到任何官方惩罚。第二,任何对拒绝穿越者的歧视、排挤、威胁、骚扰,都是违法行为,我们会依法处理。第三,我们正在制定《穿越者及非穿越者权益平等保障条例》,确保无论选择如何,每个人的基本权利都得到保护。第四,我们已经对刘小雨被跟踪事件立案调查,会尽快给出结果。最后,我想说:选择的权利,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官方尊重并保护这种权利。”
陈建国的发言很官方,但很有力。线上弹幕又开始滚动:
“官方表态了!太好了!”
“希望真的能落实”
“陈局长好帅!”
“有法律保护就好”
我看着那些弹幕,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官方站在了公正的一边。这很重要。
问答环节又持续了二十分钟。问题五花八门,有的严肃,有的荒诞,有的充满焦虑,有的充满希望。我尽可能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最后,我问:“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谁想问?”
一个现场记者举手:“林老师,今天的直播,观看人数峰值达到六千三百万。您觉得,您今天说的话,能改变多少人的选择?”
我看向镜头,六千三百万人在屏幕后面。六千万个选择,六千万种人生。
“我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但哪怕只改变一个,让一个人在知情的情况下做出选择,而不是在无知的情况下被推着走,那今天这堂课,就值了。”
“我的工作不是改变世界,是呈现世界。然后,让每个人自己去改变自己的那部分。”
“下课。”
直播结束的提示灯熄灭。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苏晓递给我一瓶水,刘小雨在轻轻擦汗。陈建国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讲得很好。数据部门报告,直播期间,穿越预约系统的取消量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但同时,新预约量也增加了百分之十。很有意思,你的课没有劝退所有人,反而让一些人更坚定地去,一些人更坚定地不去。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在看过天平两边的重量后,自己放上砝码的。”
“这就够了。”我说。
“对了,”陈建国压低声音,“监测设备的第一批原型机出来了。十个,可以给苏晓和刘小雨先用上。我们要收集数据,尽快找出规律。”
“好。还有,跟踪刘小雨的那几个人,有线索吗?”
“有。抓住了两个,是某个民间组织的成员。那个组织叫‘穿越者权益促进会’,听起来正规,实际上是激进派,认为所有人都必须穿越,拒绝者是叛徒。他们在跟踪、骚扰公开的拒绝者,想吓退其他人。我们已经端掉了他们的据点,抓了十几个人。但这种组织,野火烧不尽。只要还有人选择不穿越,就有人恨他们。”
“恨他们什么?恨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恨他们证明了‘可以不选’。当所有人都被迫做一件事时,那些不做的人,就是异类,就是威胁。因为他们的存在,证明了‘被迫’不是必然的,证明了你有选择。而有些人,不想面对选择,只想随大流。所以他们会恨那些站出来的人,因为那些人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懦弱。”
我沉默。陈建国说的对。很多时候,恨不是因为对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映照出了自己的不堪。
“我们会加强保护。”陈建国说,“至少保证公开表态的人的安全。但暗地里的歧视、排挤,我们管不了。这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人站出来,需要不穿越成为常态之一,而不是异类。”
“会有的。”我看着刘小雨,她正在和苏晓说话,脸上有淡淡的笑容,“会有更多人站出来的。因为沉默的代价,比站出来的代价更大。”
离开会场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手机不断震动,是各种消息,支持的,质疑的,感谢的,诅咒的。我关了静音,放进兜里。
苏晓和刘小雨先回安全屋,我独自走回家。冬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我在想今天那些问题,那些面孔,那些选择。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旧棉袄,在寒风中搓着手。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
“林老师,我等您很久了。”
“您是?”
“我是……一个母亲。”她的眼眶红了,“我女儿,今天看了您的直播,她说她不穿越了。但林老师,我丈夫得了癌症,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只有延寿丹能救他。我女儿前三次穿越,都没带回延寿丹。这次她说她一定要去,一定要带回延寿丹。但今天看了您的课,她说不去了。她说她不能忘记她爸爸,哪怕是为了救爸爸的命,她也不能忘记。”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林老师,我该怎么办?我该劝她去,还是劝她不去?我不想失去丈夫,但也不想女儿失去记忆。可是,如果她不去,她爸爸就……如果她去,她忘了她爸爸,那救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绝望。
“林老师,您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我看着这个母亲,在寒风中流泪,在绝望中挣扎。我想起直播里那个在公交车上哭着打电话的女人。她们是同一种绝望,同一种两难。
我没有答案。没有正确答案。只有选择,和选择之后的承担。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可以陪您聊聊。去我家坐坐吧,外面冷。”
我扶着她,走进小区,走进楼道,走进我的家。给她倒了热水,听她讲了两个小时。讲她的丈夫,讲她的女儿,讲他们的家,讲那些美好的记忆,讲那些可能的失去。
我没有给她建议,我只是听。听她哭,听她说,听她在绝望中寻找一线光。
最后,她擦干眼泪,说:“谢谢您,林老师。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回家,和我女儿,和我丈夫,我们一家人,一起做这个决定。无论选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她离开时,夜色已深。我站在窗口,看着她走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手机又震动了。我打开,是苏晓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图。
是监测设备的读数。她和刘小雨的数据,并排显示。
苏晓的存在感指数:98(正常范围90-110)。
刘小雨的存在感指数:72(低于正常范围,且持续下降)。
苏晓的文字:“小雨的指数在降。每小时降0.3。如果这个趋势持续,四天后会跌破60。低于60会怎样,设备没写。但我问过研发人员,他们说,低于60,可能意味着……”
她没说完。
但我明白。
存在感稀释,不是感觉,是现实。
而不穿越的代价,正在显现。
窗外,夜色如墨。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做选择。会有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故事,更多的绝望,更多的希望。
而我,林晚,一个图书管理员,一个老师,能做的,只是把真相告诉他们。
然后,看着他们,在知道所有代价后,做出自己的选择。
无论那选择是什么。